“他跑了。”洛秋因疼痛扭曲五官而回头。“有两个小孩求情,再加上你想自己了结,我就没有动手。等以后有机会你再去解决他吧。你看见桌上那个背囊了吗?”艾息格愣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回应。目视窗外的洛秋当然没看见,但依然开口道,“那个背囊里有一件东西是我在福克巴兹外的石堡找到的。在二楼,一个桌子上,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沉寂了许久之后,才听见艾息格哽咽地回道,“这是索菲娅给我织的斗篷…谢谢。”
“不客气,”冰寒变为渐渐涨幅的疼痛,洛秋咬咬牙道,“现在你推开西边的窗户,看看莫夕奈吧。她没了。”
“什么叫她没了?”艾息格惊讶地问。
“奇纳爷爷说,天授大牧师的死亡会为当地降来灾害。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正昏迷,我们在下山的峡道上,已经离福克巴兹较远一些了。他把这话说完,就有一颗大石头从天而降——准确地说更像一片陆地,总之莫夕奈和福克巴兹被砸毁了,里面的人自然也就死了。奇纳爷爷很伤心,毕竟他在福克巴兹住了很久,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艾息格半晌没回话,洛秋能听见他愈渐急促的呼吸声。但洛秋不认为他应该为此负责,所以为了缓解同伴的悲痛,防止再出现一个像帕勒塔·奇纳那样沉湎哀伤的人,洛秋便看着窗外岔开话题。“那些是哪国人你知道吗?过来看看吧。有不少呢。”
过了好一会儿,艾息格才迈步过来,他的声音依旧哽咽,从重获至宝时便如此。“哪些人?”
这是背负痛苦时强迫自己振作的嗓音,洛秋听得出来,就像自己被绑在树桩上和同样被捆绑的母亲对话时一般。“就是那些长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他艰难地抬手一指,身子仿佛开始习惯不知来由的冰凉。
“那些是遮暮岛的人。”艾息格如同一面说话一面叹息,“乔内里雪山上算少的了,几年前我们在琉各斯城的时候见过更多,我听说圣心州也有不少。”
“他们不怕被人叫野蛮人吗?”洛秋悄然扼住自己的手腕与上肢突然出现的无力感抗争。“我听奇纳爷爷说西方很推崇歧视我们的声音,这些人长得和慕邦人相似,不怕被误认吗?要是我可不会来这种环境生活。”
艾息格背靠墙壁闭目沉思。“他们怎么会怕呢。”他说,“将慕国视为野蛮人的言论正是来自于他们。遮暮岛为了让自己发动的侵略战争师出有名,并妄图得到慕国的民意支持,他们开始编撰书籍和查考慕国旧史为自己正名。意在让慕国人追逐高贵血脉,承认遮暮皇室地位。这件事是奈德·布林告诉我的,他的报页与他们有合作。遮暮岛查考野史中利于贬低慕国民族性的信息,发扬并利用,让慕国本土学者参与进来。要是遇到那种实在无法贬低的事情,他们就说慕国的传承不正其实早便中断了,什么真正的传承在自己之类的。尽管他们连慕国文字都看不全,但这种论调是有不少人支持的。我曾经那个该死的师父说,天下各地诋毁慕国的言论和资料,绝大多数由遮暮岛的人主导。他们在这其中寻找民族优越性来建立国家自信,改编所有传承自慕国的一切,最后将那一切据为己有。这真是有意思,你琢磨琢磨他们从哪来的文言逻辑,哪来的社会规则,哪来的皇室礼节——现在要说肯定是他们从远古就继承下来了,但实事求是地说呢?他们到底从哪来的这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又被如何运用呢?譬如文言逻辑,他们现在用来传递杀人的命令和写下侮辱的语言,你们慕国有句话叫知恩图报,这回报的方式你觉得慕国人的祖先们会喜欢吗?”
冰寒侵扰中的洛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这无关紧要,战争胜败论定,除此之外无足轻重。就你刚才所说的,他们可能觉得慕国人的祖先都不是当初那一批人了呢,没准觉得慕国人都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新人类。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特别是和这样的对象。而且过分习小礼而不识大义,必然会这样。”
“也是,”艾息格叹了口气,“他们赢了的话慕国消失,输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我曾经问过奈德·布林,按照他的推测,他们到时候吸取文化的对象可能会向西转移,没准会盯上这个代行民是的国家也说不定呢。”
“如果历史车轮总是这么转的话,他们吸取完向西的文化大概也会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这还是很有难度的,”艾息格轻蔑地说,“他们得先解决了所属区域的问题,总不可能整个岛移到重海。然后是最重要的区别,模样,也就是西兹人所说的种族,这恐怕是无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