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在看见张义德独自朝巫祈与孟庸而去时,便按照黑无常所说退回亡魂队列所在的废墟中。那里有一双双充满惊恐而呆滞的眼睛紧盯着她,其中惟有东因闭目,安分的宛如受禁制约束。她用指头轻轻抬起白无常的右手,然后手指穿过他的五指,再慢慢自他指尖脱离,路引随之而出,被她紧握在手重回阵前。白无常当然跟随路引而去。
看见他们,狄弗扬起一边眉毛。“亡魂有什么用么?”他在下一次覆手时感到重量有了明显变化,再没有沉重坠感轻如无物。便急忙迭步低头,才发现血池将军和黑无常已不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团发光的甲胄正从原本黑无常所在的位置飞向对面,被孟姜伸手接住,推入白无常体内。
被解开禁制的白无常抬起双臂,低头看着秉甲隐匿入体。“孟姜,”他昂首望着对面,“可知这二人是谁?”
孟姜遥望妹妹与张义德缠斗难解,“庸儿若是能看见你解除束缚,就不会再满脸哀愁了。”
白无常轻叹。“现在时间紧急,你可知道这二人生历?”
孟姜站定身子垂下两臂,紧闭双眸,头颅微微上扬,广袖刚与下裙贴合,她又怒然睁眼,紧盯狄弗。“他生于故斯国,”她向白无常介绍道,“即如今西兹的一部分,是故斯朝廷天星部编属的神下卜师中的一员,死因是自杀。”
“为什么自杀?”
“他向故斯皇室与贵族宣扬自己的占卜术,为了扩大名声还扬言占卜出自己的死期。之所以自杀,只是为了实现自测死期的预言。”
“无聊至极。”白无常大声地评价道,“故斯之国自誉三种共生,不仅另分漠青高骨二种,还承袭旧弊,抵触开明。所谓占卜,与九天技业所凭相悖。却有人甘愿为此而死。可笑”
狄弗咬牙骂道:“老子守约有何不妥?如果食言仍残喘现世,那才可笑。”
“只是不负责任罢了。”
“笑话,我此生如何只需向自己负责。”
“此生。”孟姜用嘲笑的语气复述了一遍他所说的话。“谈何此生,”接着便毫不遮掩地讥讽道,“不管你听谁这么说过,此生之外还有下一生,你也千万别信。我得明白的告诉你,你乃至任何人类甚至于仙人,就这么一生而已,生涯唯一,此不续彼。”
狄弗着实愣了一会儿。“那你他妈的意思就是我一生未尽了?我还以为我正开始下一辈子的生活呢。”
魇鬼的哭声过分惊悚,又太过吵闹,孟姜只能一再提高嗓音:“我的意思是你一生已尽。”
狄弗拍拍自己的胸脯,“你要是眼神不好的就仔细看看我,我可活的好好的,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活蹦乱跳。现在是连四世则灭的谎话都不打算圆了吗?不是二世为男二世为女吗?没有下辈子,哪儿来的第二世?”他说完盘腿坐在灰色的土地上,扬起眉毛朝她笑笑,如同自己无所畏惧。然后微伸右臂,接着两手抱胸。“你说说,好好说说,看能不能说服我。魇鬼过桥你们根本挡不住,反正我得在这守着,我先留你们各自一命,陪我打发打发时间罢。”
“婆婆说四世则灭,地界府的亡魂确实如此。如果我们脚下的确有嗜魂的怪兽。”孟姜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婆婆确实对自己有所隐瞒。因在回忆见过的诸多面孔中,她从那些重复出现与最终消失的人身上找到一个明显相似的特征:再次出现在孟婆庄的人总是与其自身相隔无数时代的曾经一致,要么缺少肢体要么内外具伤。
只是上次失去的肢体便不会再失去,体内各部经历的创伤便不会再经历。直到从前至今的伤痕遍经全身所有部位,直到从前至今的断肢四肢全累,那么这个人抑或是这具灵体,此后都不可能再流转了。
“灵体一旦能免难重生,也会四世俱灭。这并不代表那个人经历了四世之久。”她记得婆婆曾这么说过,便把婆婆说的话转述:“如果肉体是灵魂赖以防护的装甲,那么灵体也只是不同灵魂的容器罢了。孟婆汤的功效是净化容器而为灵魂送终。人仙神的身颈头颅、四肢毛发一切相似之处,都是因为容器的制式是相等的。”最后,她面带痛苦地猜测,“如果真如你们所说脚下确有猛兽,或许它们喜好的不是灵魂,而是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