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偷盗粮食的首犯“处决示众”之后,村子里倒是果然消停了几天。这一日天刚擦黑,武举人的儿子出来倒尿桶,突然见他母亲含笑站在篱笆墙外,招手叫他,说是要带他去邻村看社火。自从改元民国之后,村里人已经有两三年没闹过社火了。陕东一带的农村社火最是热闹,有扮黑虎灵官的,有扮福禄寿三仙的,有扮四季公曹的,有吼秦腔的,有打钱杆的,有演哑巴戏的,更有捏面人、卖糖人和糖葫芦的。小武一听要去看社火,大是高兴,当即扔了尿桶,兴冲冲地出了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有七八分钟,小武一路摘花折草,自顾自地哼着小调,他母亲只顾赶路,倒也不理会他。
拐过山脚,小武突然见他奶奶站在半山腰上,冲他着急地大喊:“乖孙儿呀……你还不快跑!他不是你娘,你再不跑就没命啦!”
小武见了奶奶,更是兴奋,也不管他妈啦,张开双臂就往他奶奶跟前跑。跑了两步,猛然想起来了——“我奶奶不是前年就死了吗?”
想到这里,小武浑身的寒毛都乍了起来,撒丫子就往回奔。回头只
见两点绿色的鬼火紧紧追在身后,在黑夜中上下飘摇,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小武跑得连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来了。好在那两点鬼火追到村口,便在黑夜中隐去了。
好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家中,小武的娘一见小武出去这么久就回来,满身灰尘,两只鞋都不见了,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甩了一个嘴巴,骂道:“你这哈怂娃,越来越不像话,天都这么晚了,你还出去浪唆(啥)呢?不怕让狼把你叨走了去!”
小武本来就脸色发青,心魂不宁,这一巴掌当时就打得他两眼翻白,背过了气去。武举人两口子吓了一跳,连忙抹前心拢后背将孩子救活了过来。小武恍惚了半晌,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出了事情的经过。
小武他娘哭天抢地起来,连声埋怨武举人:“都是你前两天干下的哈球子事,这下毙咧!妖魔沟的妖魔贼上(盯上)擦家娃咧!你个驴日下的,你看你前天耀武扬威地像个唱秦腔戏的,这会儿可没屁放了,你说呀,这下咋办么?”
武举人阴沉着脸,说道:“不能让擦娃在这嗒(这里)住了。我明天就晚就去你爹家,把娃放在喂嗒(那里)住一阵子。”
天一亮,武举人便匆匆带着小武上路了。临行时再三叮嘱:“我这一去,快则日落,晚则二更,肯定就能回来。在此之前,你要紧锁家门,在家老老实实地待着,无论谁叫你出去,你都别去。擦就不信,光天化日,能有在白日里害人的妖魔鬼怪!”
小武娘连声答应。这一天下午,有邻家嫂子邀她去田间挖荠菜,小武娘记着昨晚的事,想着丈夫的叮咛,心中后怕,全都婉拒了。
武举人的丈人家离这里有二十多里地,到了晚饭时候,武举人还没回来,小武娘虽然惦念着,但想他武勇过人,必能护得自己周全,也就并不怎么担心。她昨夜担惊受怕了一晚,吃过了晚饭,碗都来不及收拾,便歪在炕沿上睡着了,这一觉还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又嫁了一回人,新郎子倒还是武举人,自己和武举人披红挂绿,一个骑马,一个坐轿。将盖头掀开一角偷眼观瞧,只见后面跟了两排吹打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小武他娘正在梦中美得合不拢嘴呢,猛然冲了个盹儿,惊醒过来,却见树影习习,冷月森森,刚刚明明是在自家炕上睡着了,这会儿却真的有人在用轿子抬着自己走路。小武娘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冷到了骨髓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