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妈家的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在这棵树下给我搭秋千,找了一块木板两根麻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枝上。我坐上去,他在后面推,推得老高,我吓得直叫。他就在后面笑,笑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那个推秋千的少年,和坐在客厅里说“早拿晚拿有什么区别”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她起得早,几十年如一日。我走进厨房,闻见熟悉的米粥香,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背书包上学的小姑娘。
“阿颖,今天不上班?”
“周六,休息。”
“那吃完饭陪我出去走走吧。”
吃完饭,我妈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带我走到镇上那条老街,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我妈走得不快,我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走到街角那家律师事务所门口,她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
“妈?”
“你等我一下。”她松开我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街头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我妈瘦小的背影站在前台那里,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姿态。
大约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法律咨询记录,还有一份什么协议的草稿。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说:“阿颖,妈想了很久。妈这一辈子,什么都忍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我听他的。你爸走了,我想听自己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哥拿走的东西,我不要了。但我名下的东西,我不会给他。一分都不给。”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看着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红眼圈,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有力量。
“那妈想怎么办?”我问。
“我名下的老房子、县城那套房子、还有我自己的存款,我要捐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捐了?”
“捐给镇上养老院。”她说,“你爸走之前在那住了半个月,那的条件太差了。院长老周跟我提过好几回,说经费紧张,冬天暖气烧不热。你爸怕冷,那半个月他老是缩在被子里,也不跟我说。”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我想把那栋老房子卖了,加上存款,一起捐给养老院。县城那套房子,留给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那是您一辈子的——”
“妈知道。”她打断我,“就是因为是一辈子的,所以妈想自己做主。”
那天往回走的路上,梧桐叶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我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她初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有文化了。她会写信,字写得很漂亮。我爸追她那会儿,她给他写过信,一封一封叠成燕子形状。后来嫁进田家,生了孩子,那些信就被压在了箱底。再后来搬家,弄丢了。
她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些。
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醉了酒,拿出来当笑话讲。他说你妈年轻时文绉绉的,给咱写情书,还叠成燕子,你说好不好笑?我当时也笑了,觉得那个画面跟眼前这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怎么也对不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燕子形状的信,大概是我妈这辈子最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镇上回来没几天,消息就传出去了。
最先炸的是我嫂子周敏。
她跑到我妈家,在院子里就喊起来:“妈,您是不是疯了?老房子捐了?您想过我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