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朗没有答，算是默认，有点寞落的唏嘘：“以前每每听到父皇赐死后宫，总觉得残忍，都曾是日夜侍奉身边的女子，就算厌极，关入冷宫再不相见便是，何来非要剥去性命，现在轮到自己，才明白有太多的枝节要顾，一环一扣的，赐死，让她体面的离去，反倒不是最无情的那一种了。”
我没有吭声，细细的品味着他的话，我不知道这里面除了给了陈雁羽结局以外，是否还隐约表达着对于上一次我得到赐死旨意的澄清和歉意，我宁愿相信是，他不能告诉我真相，这大概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如果是这样，”我沉吟了一下，“回头旨意让愉儿送去吧？”
“你知道的，”见文朗愣在当场，我笑了一下，“这样，我跟她就扯平了。”
文朗深深的看我，我则欣然回望，一会儿，他缓缓的点头：“好。”
“天都快亮了，”结束了一个话题，我看看天色，“躺一下吧，还要上朝呢。”
“嗯，”他应了，却不动作，“愉儿，还有件事。”
“哦？”我挑眉看他，“什么事这么谨慎？”
“愉儿，虽说四哥无子，但那孩子——出身不高，过去封地唯恐被人瞧轻了去，于四哥，于皇家都是脸面上无光，本来可以多加些封赏，但此次启程仓促，五日后便走，不及多准备，”看得出文朗斟酌着词句，补充了一句，“是朕的意思，你知道，也是为防着夜长梦多。”
我明白文朗所言不假，这孩子留在宫里，只会让人更多的挖掘出他的过往身世，不如早些送过去，也免得王府那边有什么变动，于是点头：“便该如此。”
“所以朕想着，该派些有分量的人去送一趟，毕竟是家务事，还是宫里出面比较好，也堪比封赏了，”文朗细辩着因果，告诉我，“现已有了坤裕宫的管事姑姑代表朕、中宫和太后，广明宫那边，也派了人跟去，姑且算作娘家亲眷。”
本就是她们筹划的事，睿蓉和怡贵嫔都派了人出面，也不稀奇，心里忽然一动，能猜到文朗要说什么，本能的排斥，垂了眼睛低声道：“哦。”
“还需要有人替后宫出面，坤裕宫的已经兼了数任，广明宫又不大够分量，”看得出文朗是有些为难的，却还是非说出来不可，“朕想着，不如让环佩跑一趟，替那孩子长个脸。”
“左右十来日就回来了，并没有多久，”文朗带了点小心的看我，“愉儿，你看呢？”
我心里当然是不愿意的，且不说是不是需要我这边派人去，妃位里，静妃也可以出面，虽说她是二品，但家里势高，完全担得，就算因着提防倪家的缘故硬要我这边派人，也不一定是环佩，尽管她是翊仁宫的管事，可我这里的特殊谁都知道，环佩同时还是我贴身的人，怎能轻易离了。
况且我本就对被硬扯进这件事来十分不悦，眼下要是一同派人出面，岂不是彻底沦为棋子。文朗特意强调是他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他的意思，还未可知。
可是文朗开了口，我怎么拒绝，发现我的排斥之后，他甚至没有喊出一次睿蓉的名字，全是坤裕宫、中宫之类的描述，他有心，我又怎能矫情。
没有反对，便是应了，两人躺下，俱无睡意，却也无话。
木已成舟，环佩再不乐意也只得收拾细软上路，临走时絮絮的嘱咐了环铃大半夜，一应小心事项，亏得环铃在我身边多年，又早已独立承担起了我的起居照应，不然非要被环佩逼疯不可。
饶得如此，我依然看到了环铃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也是笑道：“好了环佩，知道的是你要出门办差，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出阁嫁人，再不回转了呢！不过是十来日，哪需要这许多话。”
环佩吁一口气，随即摇摇头：“奴婢只是觉得不放心，心神不宁的。”
“也不是头一回分开，之前我出宫两个月，不是也好好的，”我安抚着她，“路途劳顿，早些歇着吧。”
环佩点点头，还是小声嗫嚅一句：“宫里可比外头危险多了。”
我挥挥手：“行了你，还有这一宫的人呢，偏你这样不放心，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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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朝冷宫去，我是一路走，没有乘轿，也没有带几个人，只有环铃和一个内监，我把他们甩在身后一段距离，那内监曾几次想要跟上来，都被环铃拦了，十年的朝夕相处，环佩环铃无疑是最懂我的。
八月底的天气依旧是炎热，但那一条长长的甬道却让我走得心凉如水，我不愿意回头去看，确切的说，去看那个小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