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三年里,他折腾了音响、收录机和一台废旧电视机。拆开,再装起来。没过多久,真空管和电路板的神秘感便在他内心**然无存,求知欲开始像饥饿感一样被重新唤醒。就在这时,他发现了电脑。
十三岁生日那天,他做生意的父亲,从外面收了货款回来,带着他到一家超市让他自己挑选礼物。“想要什么尽管挑。”
“随便什么吗?”丁杨放眼宽阔的商场,摆着成百上千种分类分区的商品。
“想要什么尽管挑。”
他径直走向电器区。父亲以为他会挑最近出来的放录机。但父亲想错了,他越过了那个区域,挑了一台电脑。
那时,家庭电脑还不是十分普及,而且价格不菲。父亲沉思了一会儿,同意了他的请求。对一个求知欲强烈的男孩来说,这个选择真是再好不过了。它强大的储存功能、无限的知识储备和创新能力……那个空间广袤深邃,错综复杂,小到分子,大到仍在不断扩展的宇宙。在那里,求知欲可以永远自由自在地徜徉。
谁知,电脑一到手,丁杨首先将它拆卸开来,先看它的元件构成。这时的丁杨已经不是蒙头求知的年龄,他的拆卸显得更理性。从拆到装花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丁杨的求知欲达到高峰时,父亲死了,是被人杀死的。母亲四处求告,几乎发疯,家里的钱财耗尽,他为了照顾母亲,失学回家。
就在他情绪处于最低点时,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了解到他的情况,把他送到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学计算机,拿到了本科文凭。在学校里,他语文课和历史课根本不上,英语课和政治课勉强忍受,数学课和物理课占绝对优势。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他和好朋友没完没了地讨论计算机领域的种种问题。
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一个天资聪颖的电脑爱好者到黑客的进化。
尤思博还搜到丁杨一些同学的校园回忆。他们忆起在职业技术学院度过的所有时光,在充斥着馊水味的食堂里,在自修室里,在绿色走廊上,他们讨论着中央处理器、显卡、公告栏、病毒、虚拟磁盘、密码、可扩充随机存储器,以及他们的酋长“梭哈族人”。
“梭哈族人”似乎在学院无人不晓,充满了传奇色彩,又好像是黑客的通用户名。
随后,尤思博搜到了丁杨唯一一次因为攻击政府网站被抓的经历。奇怪的是,多年后,丁杨参加录警考试,此事不仅没有影响到他,反而因为录警领导就是当年的办案人而将他特招录入了汉洲市公安局,被抓时,丁杨才十七岁,是职业技术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大三,基础课程已经学完,有点想法的学生开始为自己的就业谋划,丁杨没什么打算,就整天待在网吧里,起了个“如若初见”的网名,在黑客聊天室聊天。这时,他认识了“梭哈族人”。
“梭哈族人”是沿海某地的一个程序设计员,日复一日进行简易、单调的编程,十分厌烦,便时刻潜伏在黑客聊天室里,像一条蛇在自己的洞里等待猎物。这么说,不表示聊天室无人聊天,而是他不屑于跟令人扫兴的“菜鸟”徒费口舌,懒得给他们做义务教育。丁杨的出现,无疑让他感到棋逢对手,从此相见恨晚,整天黏在一起。
尤思博看到这里,再次利用关联搜索,发现了更多的秘密——“不如不见”,也就是达一路出现了。他加入了“梭哈族人”和“如若初见”的“舌战”,并迅速聚集了一批,聊天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上线,随随便便就可能持续五六个小时。
“不如不见”首先意识到他们已不知不觉在网上结成了一个团伙。“梭哈族人”是头领,是真正的老大哥;“如若初见”在线时间长,宛若大哥的代言人,而且很有思想,有时“梭哈族人”还要听他的,在软件编写方面也与“梭哈族人”几乎不相上下。
“不如不见”虽不似他们那么出色,疯狂程度却差不多,在网上什么事都愿意干。
他提议结成帮派,并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梭哈族人”积极响应,说需要有个名字,“如若初见”就想到了敢与日月争锋的后羿,提议叫“后羿追日帮”。
最初,他们尝试着侵入一些小型公司的初创网站。随后,把尝试经验付诸对网络公司的解密实践,成功盗取了某新媒体阅读平台的源代码,完成了被他们称为“试水”的黑客攻击。此后,他们发现,要发起对一个公司的计算机系统进行攻击的行动十分容易。
那时,他们十分单纯,把攻击的情况在聊天室公布。很快,更多的黑客来找他们,然后拜倒在他们的脚下。
直至他们分散后的很多年,“后羿追日帮”的名声仍传遍黑客世界。一些公司主管只要听说是这个帮派的成员,都愿意招揽到手下。因为他们都是熟练的软件编写员,对自己的许多软件甚至根本不需要编辑,把未经加工的源代码转化为软件,即可操作。
就在这时,丁杨在学校被警察带走。
他的同学在网上吐槽,负责网络监控的警察不仅没有处罚丁杨,反而夸奖说,看了他编写的程序,令人想到贝多芬的交响曲,只有天使般的头脑才能把软件构思得如此美轮美奂。
想到这里,尤思博不免有些沮丧,上千张影像从记忆深处陆续跳出来。他清楚地记得“后羿追日帮”活跃的时光,他也是这个帮派的追随者,只是始终未能进入帮派的核心。即使如此,他在之后的工作中,与人谈起编程时就会论及“后羿追日帮”,以及“梭哈族人”“如来不来”“不如不见”等网名,自夸跟这个帮派的渊源。
他把这些回忆放在一边,走进专案组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组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取出记录本,犹犹豫豫地看着,对偷窥来的“不如不见”信息有些难以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