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寒泱摇头。
他缓缓抚摸着太古琴的琴弦,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恍惚中,寒泱仿佛陷入回忆,夜空里那轮清冷的圆月,正如千万年前神界盛放的玉色仙昙。
寒泱还记得,他和斓姝初识的时候,就是上一次仙昙花开的时节。
天池的仙昙五千年方才开一回,很久以前的那一年春日,天宫的仙昙次第盛开,宛如白雪落满路旁,天帝邀请所有神国的王族前来天宫赴宴赏花,寒泱作为曦羽国太子亦受邀在场。宴席之间,天帝一时兴起,命在座各位神族太子公主们比剑助兴。
令所有仙神意外的是,几场酣畅淋漓的比剑下来,最后脱颖而出的胜者,居然是一名公主——汜林神国大公主斓姝正值年少,美貌更胜席间仙昙,剑术更是极为精湛巧妙,其他神国的太子们全都纷纷败在她的手下,最后,未曾上台比武的太子,只剩下寒泱。
斓姝的剑尖指向席间寒泱,笑道:他们都败了,你敢来战么?
她神采飞扬,长发束成长髻,额角生有一枚紫藤花朵,一身紫色天衣,英气而艳丽。剑柄之上,一枚墨绿剑穗在风中飘动,似是挑衅,又似是邀请。
彼时寒泱年少气盛,自然不愿落败认输。他饮下一壶酒,昂然上台,说道:
我若要比剑,必须有琴为伴。天帝命乐师为他奏琴相和,寒泱却谢绝,自己袖间揽起一把琴,一手抚琴,一手持剑,和着战歌一曲剑舞,最终漂亮地击败了斓姝。
很久以后,寒泱曾想,如果他那日没有那么强的好胜之心,他和斓姝的命运,是否会变得不同?
他们因比剑而相识,后来才知,斓姝不仅容颜美丽,剑术高超,甚至还极擅长音律,和寒泱的趣味十分相合,很快便成为知音。神界最出色的太子与公主,仿佛是天生一对,双方的王族均觉得,这是一门极合适的亲事,便请月老为他们俩定下了神姻。
那时候,所有的曦羽国王室和神民都对寒泱说,斓姝会是他将来的妻子,是未来曦羽神国的王后,连他自己也曾认为,这是他作为神国太子的责任,是此生不可避开的轨迹。
只是后来寒泱才知道,那一切终究并不是爱情——在遇见鳞儿之前,他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直到三千年前,魔族之乱降临,一切翻天覆地,沧海桑田。
“斓姝因你而死,她对你一生痴念,却终究被你弃如敝屣——望师兄能够记得,你此生对她的亏欠。”
华妤的言语,字字诛心。
直到今天,他才得知,自己那时放弃婚约的决定,竟害得斓姝放弃求生之念,与魔族一同葬身大海。
他终究是负了斓姝,可是亏欠她的,如何才能偿还?
寒泱胸中仿佛被重重地堵塞着,想要发泄,却无人诉说。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白珑忽然道。
寒泱一僵,从回忆中回神,看向白珑。
白珑正捧着酒坛子,一双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有时候,事情一直堵在心里,会更加难受的。”
“我从不与妖魔谈心,”寒泱冷冷道,“更不需你为我排解。”
白珑耸耸肩,道:“随你咯。”
她放开酒壶,打了个哈欠:“好了,我得睡了,对了神仙,跟你说一件事,我喝酒之后,往往会睡得死沉死沉,所以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可别忘了叫醒我。”
“你——”
寒泱尚未说完,白珑已以一种恣意的姿势躺倒在他身边的地面上。
她荼白色的衣裙和墨色的长发在月光里散落,寒泱低头看向她,忽然脸色一变。
白珑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她睡去的脸上眉头紧皱,仿佛刚刚遭受过非人的痛苦。日间那绝世的容貌在黑夜里沉落,就连她鲜艳的红唇,此刻也显得如血般惊悚。
若不是她适才一直在自己身边,寒泱简直以为她是刚从刑场被虐待致死,自己眼前的,仿佛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艳尸。
寒泱震惊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凝目看着她,良久不语。
【炎荒】
而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的白色天空之下,晨曦的光芒洒满了大地。此处千山蜿蜒却是万鸟飞绝,朝雾笼罩的瑰丽行宫之内,风卷起庭院里的落花,天空的远方,却是无边的沙尘。
宫苑深深,寂静如梦,沉睡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睛。
发白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光,如同破碎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