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火把的奴仆们往远方分散了,她再也看不清阑珊灯火下的人影,看不清她所熟知之人,看不清已经前往远方的挚友,她找不到对自己来说最最重要的女孩,就像是将数不尽的沙子掷入大海里,在银河中寻觅着那颗回眸瞄见的繁星。这时异常凄冷的风吹刮而起,肆无忌惮地撩起她的薄纱裙摆,狂妄万分的、渗透进每一寸肌肤中去。克莉斯多突然感到了揪心,她挣扎一般蜷起身子,像是无依无靠的斑鹿正舔舐着疮疤,夜晚过于寒冷了,不知是外界的冷还是心头的寒。
“姐姐……!姐姐!”那是一声迷幻的叫闹,如同粘稠的糖水将心坎浑然裹住,把甜丝丝的滋味渗透进来。亦在那一瞬间,克莉斯多猛然一怔,整个身躯倏地陷入了僵死。风声忽而惨厉地嚎叫起来,掀起奥蒂莉亚的童音,在耳畔驱之不散地纠缠……
她回来了吗!
“奥蒂——”克莉斯多仓皇地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廊道,没有任何余外的声音,且无任何外人的身影,方才那耳闻只是上苍的假意,是欺瞒,或许又是一种无端的嘲弄——可惜可惜……孤身一人的新王竟被夜色封冻,被名为“妹妹”的存在囚禁在了脚底一隅。她突然感到了脆弱,感到分道扬镳的飞鸟已被焚为死灰,一股异常的空虚感逐层侵入,将她的自我坚守啄食成了一团已死的蜂巢。
“你得赶快去休息了,克莉斯多……”局外人的声音倏忽回响,将她脆弱不堪的意识、连同着呼吸一把拽往了现实。与夜色相争的煤气灯剥离了黑暗的主导,直到灯光暖黄覆上新王的面庞,为她苍白的脸色虚饰了一层假面,克莉斯多才惊觉自己处在现实中,漆黑头发的精灵族高举灯盏,将她俩的影子划分向了全然二异的方位。“我知道你很在意妹妹,但是……今天已经足够了,克莉斯多。”名为洛莲的精灵忽然抬高声线,本应温柔的嗓音此刻却不免显得刺耳,如同尖针倏忽扎入王的耳膜。
“……我知道……知道。”
“很抱歉为你带来了不愉快的想法,洛莲。”在灯光暖黄从她脸上移开的刹那,克莉斯多忽然压低嗓音,若有脆弱的流光在瞳间瘫软了,带起僵死的灰霾卧在她的眼眶底下,是已经枯萎的爬山虎伏上了风化残破的高墙,不需几年,就会化为一团无分形骸的飞灰。漆黑的精灵只得叹惋,将手中灯盏重重地摁在了地板上。
——伴随着一声空洞彻耳的回音。
“您是王,而我是臣子。”
“既然担起了这种重任,就算是我,您也不能轻易妥协。”她微皱眉头,将脖后的白兜帽迅速戴在头上,掩蔽住了她那乌黑不见底的发缕,唯属于黑夜的特征被隐藏了,就连面容都掩匿在丑陋的阴霾里,让克莉斯多暂时无法看清她的神色,“同样的,小公主的失踪并不是您的错误,我们会尽力而为,但是也请您做好……一刀两段的准备。”
“……”
“……你一直都是这样。就算是抛下情感,也会尽量保持着理智去判断是非利弊。”精灵族的女王兀自抬头,似在回忆什么般半眯眸子,那必是被灯光勾勒出的极美的曲线,顺着她纤长的脖颈流泻下来,带着那寸残影坠落到夜之精灵的脚踝上。洛莲不说半话地转过身,似在摇头的同时将帽檐拽下,她们同时僵死在脚下一隅,最终只剩下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直到何者开口,迟钝而不安的话音里、许是挟着无可奈何的余韵。
“我可否试问一句。神使们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她似在转移话题般顿了顿音,于是回过头,踌躇不定地扬起嘴角。那双眼瞳里忽而泯灭光辉,是作为异类的漆黑沉匿在夜色里,不属于白昼,同样……也不属于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