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鬼子的坦克到了。
许粟站在高处的观察所,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鬼子的队形。
虽然可以通过情报判断鬼子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一切情报都会失实,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不下基层的高级军官的指挥,一定会出问题的。
望远镜中,远方地平线上,鬼子的部队逐渐显出了身影。
他们早就不是豫中会战初期那种黑压压一片的钢铁洪流,那种把汤恩伯吓得连滚带爬地溃退的鬼子已经在洛阳城下、义马镇头消耗一空了。
现在出现在许粟面前的,是和胡宗南的精锐部队鏖战了五天的疲惫之师。
鬼子部队打头的,是稀稀拉拉十四辆九七式改坦克,后头跟着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车队沿着张茅镇到陕县的砂石公路,晃晃悠悠往西走来,早就缺乏机油的发动机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硬撑着往前拱动。
打头的两辆坦克炮塔上,还插着膏药旗,旗子被傍晚的风刮得耷拉着,没精打采,连旗面都展不开。
“哼。”看到鬼子部队停下开始艰难的重整队形,许粟心里一下就有了底,他放下望远镜对着一旁的林译说道:“就这些垃圾,我们赢定了。走,回指挥部。”
陕县县城,县衙改造的第一军指挥部里,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墙上钉着巨幅豫西军用地图,红蓝色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东门以外的公路沿线,用红笔圈出了三道反坦克阻击线,每一道都标清了火力配置。
电话兵蹲在墙角,守着三部摇柄电话机,手边摊着厚厚的记录本,铅笔头咬得稀烂。
作战参谋们脚步急促地进进出出,手里攥着前沿电报,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许粟站在地图前。
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指尖在张茅镇到陕县东门的公路线上,反复划过。
这条公路夹在南北两道黄土塬中间,路面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丈。
两侧是许粟调动工兵部队挖开的几米深的黄土沟壑,坦克根本没法展开越野机动,只能沿着公路摆一字长蛇阵往前拱。
这是他早就选定的鬼子坦克部队的埋骨之地。
林译从通讯科快步跑进来,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前沿电报。
“军长,侦查科最新报告。”
“鬼子部队的番号已经确定了,确认是战车第三师团残部,这次一共来了十七辆坦克。”
“十四辆九七式改,三辆九五式。”
“后面跟着第 27师团的一个步兵大队。经过友军多次阻击,满编一千人的鬼子大队,现在能跟上坦克的鬼子部队不到四百。”
“队伍稀稀拉拉拉了半里地,侦查兵亲眼看到,有十几个掉队的鬼子坐在路边,军官拿枪托砸都不肯走。”
许粟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铅笔尖点在公路沿线的第一道阻击线 ,杨家沟。
这里公路收窄,两侧塬上正好能布置侧射火力,距离东门五里地。
“炮团时小毛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他的指挥依旧很稳重,并没有因为鬼子部队的虚弱而冒进。
“准备好了。”林译立刻点头。
“时团长半小时前刚传了消息,四十八门山炮全部标定了杨家沟到东门的公路段,射击诸元校了三遍。”
“就是炮弹不多了。义马阻击战耗了大半,库存炮弹最多打三轮急速射。后方的弹药一时还运送不上来。”
许粟沉默了两秒,铅笔在杨家沟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抬眼对通讯参谋说:“接炮团,找时小毛。”
参谋立刻摇通电话,把听筒递过来。
许粟接起,那头传来时小毛粗哑的嗓门,背景里能听见炮兵校准炮口的口令声。
“军长,我都准备好了。狗日的坦克敢进来,我炸得他们连履带都剩不下!”
“少吹牛皮。”许粟先是给他浇了一瓢冷水:“不要打了几仗就飘起来了。”
“你给我听着,部队要稳住,把鬼子放近了再开火。等鬼子坦克全部进到杨家沟以内再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