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之外的丘陵坡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并非身着军装的士兵,而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男人、妇女、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半大不小的孩子,人人手里都攥着锄头、铁锹、镐头。
他们排着松散的队伍往丘陵高处攀爬,在军官的沿着预设的战壕防线弯腰奋力挖土。
人群中有人轻声哼着河南本地的《编花篮》,调子轻快婉转,听着却让人心头发酸。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的老汉,扛着一把沉重的镐头从王石头面前缓缓走过,嘴里依旧哼唱着那支熟悉的小调。
王石头一眼认出,这就是昨天冒着危险给前线送热水的老人。
老人左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步伐蹒跚吃力,可扛着镐头的双手却没有丝毫晃动。
“大爷,你们……”王石头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汉回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娃,俺们是来帮你们挖战壕的。许军长下了令,干一天给两块大洋,顿顿管饱大米白面,俺们全村人都来了!”
旁边一位背着年幼孩子的妇女,手里攥着铁锹一边奋力挥锹挖土,一边接过话头。
“小鬼子要打过来了,俺们不伸手帮忙,难道坐着等死?总比在家干等着强。俺娘家就在洛阳,破城后全家就跑出来三口人。”
她的话没说完,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只是更加用力地挥动铁锹。
看着眼前的百姓,王石头不再犹豫,翻身跳出战壕,随手抓起一把工兵锹,加入到挖工事的队伍中。
身旁一位河南籍老兵听出他的口音,笑着搭话:“恁是陕西来的?咋跑到俺们河南地界当兵来了?”
王石头闷声回答:“被抓壮丁抓来的。”
老兵伸出满是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就安心待着,咱们队伍里都是保家卫国的兵,打鬼子不分河南陕西,都是中国人。俺叫周大牛,俺们全村就俺一个人逃出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头,点燃吸了一口,又递到王石头面前。
王石头摆了摆手,他便小心翼翼掐灭,把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烟屁股重新塞回怀里,视若珍宝。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丘陵上,原本荒芜的坡地已然焕然一新。
从山脚到山顶,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战壕如同蛰伏的长蛇,牢牢盘绕在丘陵之上,纵横交错,规整坚固。
战壕深挖一米五,胸墙垒筑半米厚,每隔一段距离便搭建起沙袋加固的机枪掩体,战壕之间由交通沟紧密相连,士兵可在阵地内快速机动,互不干扰。
掩体后方的防炮洞内,弹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上层的弹药箱箱盖敞开,方便随时拿取。
王石头看见远处几名士兵正合力架设民二四式重机枪,枪身粗壮厚重,枪管锃亮反光。四名士兵喊着整齐的号子,稳稳将机枪架设在掩体核心位置。
负责操作的老班长眯起眼睛仔细瞄准,嘴里默念着射击要领,这是他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
更远处的开阔地带,团属迫击炮连正在快速构筑阵地,几门82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炮手们蹲在炮身旁,专注地校准射击坐标。
一名军官手持电话高声传达指令,不断与营部沟通确认射击诸元,手势干脆利落,神情严肃紧绷。
王石头伫立在战壕中,看着百姓们一边挖土,一边唱起了河南小调《王大娘钉缸》。
“大缸我只要你三那三百六。”
“小缸要你八十双。”
“买口新缸能值多少。”
王石头虽不会唱,却跟着节奏奋力挖土,越挖越有劲。
正在阵地上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参谋快步走来。
他手中捧着一卷军用图纸,身上的灰布军装崭新笔挺,领章上的两颗星徽,表明了他团部参谋的身份。
他走到李满仓面前立正敬礼,语速平稳清晰:“李连长,团长命你即刻调整机枪阵地部署。”
李满仓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紧皱起:“调整?具体怎么安排?俺这粗人看不太懂这些线条。”
参谋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精准标注,耐心解释:“团长判断,鬼子主攻方向可能出现变动。”
“根据搜索营传回的情报,鬼子主力集结于东北方向,兵力约一个大队,配备四门九二式步兵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