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间，同官令虞咸往温县，道左有小草堂，有人居其中，刺臂血和朱，写《一切经》。其人年且六十，色黄而瘠，书经已数百卷。人有访者，必丐焉。问其所从，其人曰：“吾姓屈突氏，名仲任。父亦典郡，庄在温，唯有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性不好书，唯以樗蒲弋猎为事。父卒时，家僮数十人，资数百万，庄第甚众，而仲任纵色饮博，卖易且尽。数年后，唯温县庄存焉。即货易田畴，拆卖屋宇，又已尽矣。唯庄内一堂岿然，仆妾皆尽。家贫无计，乃于堂内掘地，埋数瓮，贮牛马等肉。仲任多力，有僮名莫贺咄，亦力敌十夫。每昏后，与僮行盗牛马，盗处必五十里外，遇牛即执其两角，翻负于背。遇马驴，皆绳束其颈，亦翻负之。至家投于地，皆死，乃剥之。皮骨纳之堂后大坑，或焚弃。肉则贮于地瓮，昼日令童于城市货之，易米而食。如此者又十余年。以其盗远，故无疑者。仲任性好杀，所居弓箭罗网叉弹满屋焉，杀害飞走，不可胜数，目之所见，无得全者。乃至得刺猬，亦以泥裹而烧之，且熟，除去其泥，而猬皮与刺皆泥脱矣，则取肉食之，其残酷皆此类也。后莫贺咄病死。月余，仲任暴卒，而心下暖。其乳母老矣，犹在，守之未瘗。而仲任复苏，言曰：初见捕去，与奴对事。至一大院，厅事十余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最西，判官不在，立仲任于堂下。有顷，判官至，乃其姑夫郓州司马张安也。见仲任，惊而引之登阶，谓曰：“郎在世杀生千万，今忽来此，何方相拔？”仲任大惧，叩头哀祈。判官曰：“待与诸判官议之。”乃谓诸判官曰：“仆之妻侄屈突仲任，造罪无数，今召入对事。其人年命亦未尽，欲开一路放生，可乎？”诸官曰：“召明法者问之。”则有明法者来，【眉批】阴司亦用主文法家，奇哉！碧衣跼蹐。判官问曰：“欲出一罪人，有路乎？”因以具告。明法者曰：“唯有一路。”官曰：“若何？”明法者曰：“此诸物类为仲任所杀，皆偿其身命，然后托生。合召出来，当诱之曰：‘屈突仲任今到，汝食噉毕，即托生，羊更为羊，马亦为马。汝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使仲任为人，还依旧食汝，汝之业报，无穷已也。今令仲任还，为汝追福，使汝各舍畜生业，俱得人身，更不为人杀害，岂不佳哉？’诸畜闻得人身必喜，如此乃可放；若不肯，更无余路。”乃锁仲任于厅事前房中，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庭中地可百亩，仲任所杀生命，填塞皆满，牛、马、驴、骡、猪、羊、麞、鹿、雉、兔，乃至刺猬、飞鸟，凡数万头，皆曰：“召我何为？”判官曰：“仲任已到。”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而言曰：“盍还吾债！”方忿怒时，诸猪羊身长大与马牛比，牛马亦大倍于常。判官乃使明法入晓谕，畜闻得人身，皆喜，形复如故。于是尽驱入诸畜，乃出仲任。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兼秘木至。则纳仲任于袋中，以木秘之，仲任身血，皆于袋中诸孔中流出洒地，遍流厅前。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然后，兼袋投仲任房中，又扃锁之，乃召诸畜等。皆怒曰：“逆贼杀吾身，今饮汝血！”于是兼飞鸟等，尽食其血，血既尽，皆共舐之，庭中土见乃止。当饮血时，畜生盛怒，身皆长大数倍，仍骂不止。既食已，明法又告：“汝已得债，今放屈突仲任归，为汝追福，令汝为人身。”诸畜皆喜，各复本形而去。判官然后令袋内出仲任，身则如故。判官请曰：“既见报应，努力修福。若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更来，永无相出望。”仲任苏，乃坚行其志焉。
孙回璞（出《冥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