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不得不怀疑高颎的忠心了,下令囚禁高颎,严加审讯。司法部门很快又奏称有和尚术士对高颎说:“明年国家有大丧。皇上在开皇十七、十八年有大厄,最迟不会躲过开皇十九年。”这简直是在诅咒杨坚!杨坚十分愤怒,对着群臣咆哮说:“帝王之位岂可强求!高颎与儿子谈话,自比晋朝皇帝,安的是什么心啊?”皇帝都给高颎定性了,有关部门只好奏请处斩高颎。最后时刻,杨坚还是念了往日情分,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又杀了王世积,如果再诛杀高颎,天下会怎么看我呢?”于是,高颎被免去了爵位,降为庶民。
早在高颎出任尚书左仆射的时候,他的老母亲就告诫他说:“儿子,你富贵已极,但要当心自己的脑袋,平日里要慎之又慎啊!”高颎也一直担心发生祸变,现在被贬为平民百姓了,反而表现得很高兴,如释重负,一点悔恨的样子都没有。
高颎被斥退后,接替其职位的人是杨素。
杨坚统治时期,隋朝的尚书左右仆射(高颍和杨素被尊称为丞相)人选相对固定。高颎长期担任尚书左仆射,开皇九年(589),苏威出任尚书右仆射,三年后因为用人不当而被罢免,由杨素接任。现在高颎被免职,苏威也宦海沉浮,杨素成了强势的尚书左仆射。
杨素的能力和功绩可能不逊于高颎,但个人品德、操守根本无法与高颎相比。杨素不仅对人严厉苛刻,而且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高手。调任要职后,他总是忙着捞钱,大兴城和其他大都会中到处都有杨家的客栈、磨坊、田宅。杨素还乐衷享受,看不起那些不会享受、只知道低头干活的同僚。他在家中蓄养了成百上千的妓女和侍妾,还有更多的奴仆维护着他那奢侈得像皇宫一样的府邸——不止规模样式仿照皇宫,内部装修也遵循皇家标准。
同时,杨素非常善于伪装,很会在杨坚面前装出艰苦朴素、勤勉为政、尽忠报国的样子。杨坚至死都认为杨素竭诚尽职,对杨素信任有加。
早在开皇十三年(593),杨坚想在岐州(今陕西凤翔)之北建造一座仁寿宫,作为皇家行宫,便命令杨素督造。为什么选择杨素呢?因为杨素“驭戎严整”,管理军队很有办法,而用管理军队的办法督工最有效。当时,著名的建筑专家宇文恺正在担任莱州刺史,也被抽调来负责具体技术。杨素领命后,广征百姓,“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样样求全求好,对民工奴役颇深,管理苛刻,结果逼死和累死了许多百姓。百姓倒毙在工地上,杨素就下令把尸体推进坑里,盖上土石,筑成平地——等于把百姓的身体当作原料了。于是,几万百姓的尸骨筑成了一座仁寿宫。
仁寿宫落成后,高颎前往验收巡视,回来后报告杨坚说宫殿绮丽壮观,豪奢过度,而且害死了数万百姓。杨坚听了,就对杨素很不满意。他亲自跑到岐州去看仁寿宫,果然是琼楼玉宇,奢侈无度,于是勃然大怒,斥责杨素是“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既浪费了民力财力,又让他在天下人心中留下了坏印象。杨素一听,害怕了。他病急乱投医,拉住了二十五岁的土木监封德彝,请教避祸之道。封德彝是个温文尔雅的秀才,善于出谋划策,他对杨素说:“杨公勿忧,等皇后到了,必有恩诏。”杨素一听就明白了,封德彝是让自己去走“夫人路线”。杨素赶紧哭哭啼啼地找到独孤皇后,摆出了一大套理由:“帝王本来就应该有离宫别馆。现在天下太平,造一座宫殿又何必担心破费呢?”独孤皇后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杨坚召杨素来痛斥,一旁的独孤皇后替杨素辩解说:“杨素知道我们夫妇老了,没有娱乐休闲的地方,这才盛饰仁寿宫。他难道不是一个忠孝之人?”杨坚听后,非但没有追究杨素的责任,还赏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他又一次去新宫游览观光,换了一种眼光去看,看得兴高采烈,直夸杨素是忠臣。
杨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因为他在内心里接受了杨素的那一套思想观点。此时隋朝已建立多年,杨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谨慎勤政之心消失了,开始追求安逸奢侈的生活了。变成杨素的同路人之后,以节俭著称的杨坚夫妇开始挥金如土,荒于政务,对百姓的呼声也充耳不闻了。也许,他们觉得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天下已经富足安康,享受的时刻到来了。
此后,仁寿宫成了杨坚和独孤皇后经常光临的地方。有的时候,夫妇俩一年来好几次,住下就不想走了,干脆命令把大兴城的政务奏章也转交仁寿宫。每次往返的时候,皇家车骑銮驾,扈从万千,光亮得很。而沿途百姓不仅要提供车驾沿途需要的食品、水、享受的物资,还要跪迎“二圣”。杨坚夫妻的享受变成了扰民的行为。
豪奢享受的时间长了,处理政务的时间就少了,杨坚晚年的统治开始黯淡下来。仁寿元年(600)四月,突厥的达头可汗侵犯边界。隋朝派出了大军分路反击,最后打赢了。杨素作为其中一路的统帅,功劳没有大将史万岁大。史万岁长期对突厥作战,威名在外,被突厥人视作战神,即使夜晚史万岁没有警备,突厥人也不敢偷袭。在突厥人看来,史万岁是不可战胜的。所以这一次突厥军闻其名而逃,不敢接战。史万岁不依不饶,乘势率少数骑兵追击,深入敌后数百里,斩首数千。战后论功行赏,史万岁是战果最大的,这就引起了杨素的嫉妒。除了少数几个人(杨坚、高颎等)外,杨素看不起其他人,容忍不了史万岁的功绩比自己高,就向杨坚谮毁史万岁:“突厥本已投降,这次只是来塞上放牧,根本不是入侵。史万岁为了立功,故意挑起战端,破坏我朝和突厥的关系,现在他又来邀功。”杨坚宠信杨素,就把史万岁和部下的功劳一笔抹杀了。史万岁多次上书申述,杨坚都不予理睬。
从此,杨素更加有恃无恐,凌辱众臣,但他唯独对封德彝有好感。封德彝替杨素解决难题后,被擢升为内史舍人,很快又升迁为侍郎。杨素常常和年轻的封德彝讨论朝廷大事——许多是封德彝那个级别的官员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终日不倦。一次,杨素谈到兴头,拍拍自己坐的榻子说:“封德彝日后肯定会坐我的位子。”
从重用明达世务的高颎转而信赖曲意逢迎的杨素,也可以看出杨坚晚年在统治上的识人不明。其实,这一切都根源于他敏感多疑的个性。多疑是古代皇帝的共性,只是强弱有别。但杨坚是重度患者,《隋书》评价杨坚“天性沉猜”。这样的性格在他执政初期,对国事尚未产生重大影响,而随着天下安定,他对权臣的猜忌便愈深,反而是那些善于逢迎、伪装的大臣更易得到信任。
在君主专制政体下,皇帝的性格影响巨大,甚至足以主宰王朝政治的发展。杨坚深深的不安全感、多疑猜忌的个性,直接影响了隋朝的权力交接,进而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王朝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