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如陶垂首打量自己狼狈的模样,低声说:“其实回不回也没什么分别……初二丑时宫变,天还未大亮就胜负已分。我和
阿娘被锁在宫室里,直到初四傍晚新君来见。初五夜里寻了个时机我逃脱出来,走了一日夜才到宫城。”
“逃脱?并非聂檀授意,只是新君?”
“聂太后不甘权柄旁落。”
“一个聂字,时至今日还是生出了两条枝丫。”
“并非一心,便有机可乘。”
林翡哂笑:“那她这投石问路可有些歪,我手里的斤两她还不清楚吗?”
晏如陶想起阿娘的话,提醒道:“北境的李家。”
“那她还不如直接去找李擎他们。”林翡忽然想到上次匆匆一别的情形,“他们可有卷入宫变?现下如何?”
“这算是阿舅走的一步好棋。阿岭、阿峻三月初四就启程前往巍州。”
当天就离京了啊,难怪。
“那陈逊掩护主上定也是向北而去。”
晏如陶点点头,他和阿娘也是做此猜想,说不定阿岭他们还能在半途接应。
“所以,并非聂檀不愿赶尽杀绝,是聂太后想留个后手——那我家中她应当也派人去了。”
“我阿娘说,聂檀最重门阀家世。听闻早年间有人登门饮茶谈玄,他表面上虚与委蛇,客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命人将木榻劈作柴火,藤席付之一炬,连茶具都砸了个干净。”
林翡回想当年他援手巍州之事,彼时年幼,还真以为钦州这位都督是来救苦救难。
她冷笑道:“倒真委屈他忍了这许多年,积攒的嫌怒自然要在此时清算干净。我出身寒门,还以女子
之身带兵,岂不是犯了这位的大忌讳?聂太后想保我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保下还未可知。”
晏如陶无言以对,聂檀掌权后要拿哪些人开刀实在不难想见,自己得了聂后授意寻机逃出报信,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林翡见他神情委顿,放在他肩上的手落到背后,将他往床榻上轻推一把:“你先躺下歇息,我去寻些吃食。”
他回过身留恋地看一眼她,心知此时不该儿女情多,颔首应下。
他和衣躺下后,过了一刻钟林翡端了些干粮和茶水回来,见他已沉沉睡去,便未立刻喊醒,坐在桌边细细回想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晏如陶心里挂着事,不敢完全昏睡过去,勉强觉得身子使得上力气后就硬逼着自己睁开眼。
恍然间,看见灯光如豆,她托腮撑在桌上睡得极不安稳,眼珠子在合起的眼皮下时不时骨碌转动。
他勉力坐起,浑身酸痛。
他这几日也时常想,或许这些只是一场梦,醒来后仍是逍遥自在、富贵安闲的日子,任何事都可徐徐图谋、能进能退。
但刀光剑影、烈火鲜血他都真实地眼见过,又如何能真的逃开这场猝然而来的兵变?
阿舅此去路途艰险,阿娘和自己处境尴尬,寒门失去庇护无处容身……
“你醒了?”
林翡听见衣裳窸窣的声音,睁开眼,看到他已坐起身。
他们看着彼此苍白疲惫的脸,为对方挤出了一丝笑意,带着不必言明
的恻然与慰藉。
他走到桌前,将食盘挪到中间,眼神示意她同吃。
两人默默无言,吃完这餐潦草的饭。
见天边微亮,晏如陶也知她心力交瘁,可又不得不出去面对这新的一日。
林翡咽下最后一口,抬起袖子擦拭嘴角,站起来说道:“你在此安心歇息,午间我再给你送饭食。”
“阿鹭,你……做好打算了?”
她将两手张开,伸到他面前,说道:“我手中空空,又无倚仗,哪里有什么打算可做?”
看他也跟着站起来,一脸不安,她笑道:“莫慌,这并非负气之言,如今我能做的不多。他们顾忌疫病,等到真要回宫筹办大典,宫中这些患病的人定要被圈起来等死,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至于我自己,聂太后明着罚做个粗使的宫婢;暗着留下我一条命是最可行的法子,躲去个聂檀眼瞧不见的角落苟延残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