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没能早些回来。
见了昭月一面，她只待了一会就从军营离开。她似乎也变得奇怪，知道家里有一个人等着，会故意想着散去身上的丧气再回去，只是不想他看出来她的沮丧。
他们变得不像从前。他在学着坦诚，同时释放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敏感自卑，她也做不到曾经的洒脱无畏，他们都在努力的适应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努力的接受彼此的所有好坏。
皆因在乎，在乎那个即将称为家的地方。
这座王城里，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已经走空，她还在这里，还有一扇门为她留着，屋里的人在等着她回来。她很幸运。
“阿欢，以后不需要在外面放空太久。”他还未休息，只静静的在她屋里等着，张良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
“我不想你跟着不开心。”
“外面太乱，我会担心。”
他还是能看出来她的沮丧，也许她在外面沉淀得再就些，他也能够轻易想到。可是郑合欢未应下，因为她知道随口答应他以后多半会食言，毕竟她在他那还有旧账记着。
郑合欢偷偷瞄他一眼，摸了一下桌上汤药的温度，已经凉了。
“张良，明天去见我师父吧。”握着那碗药，郑合欢轻声说道。“明天是师父的忌日，他应该会想见你。”
“好。”烛光下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泛着昏黄，他们隔着案桌席塌而坐希声低语，氤氲着一室的温馨。
眉眼尽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牵着他的手翻掌向上，药碗递到他手上。
“药喝了，以后不要等这么晚。”
药汁上冒着热气，手心是温暖的。
她居然用内力为他热了药。重新牵过她要收回的手，紧紧的我在手里，将苦药送入喉中眼里是她的模样。
“子容的药每回都能苦成这样。”张良一鼓作气喝了药，完全是苦到胃的节奏，眉头皱着险些反吐。
这碗药确实味重，他以前该是多能忍，面不改色得像是没有味觉。
“为何没有配蜜饯糖块？”
“子容说良药苦口，含糖会影响药效。我觉着是应是他瞎编的鬼话，这药还不是苦得受不住，就省了费事。”
“明儿我熬些糖浆路上带着。以前我娘有秘制蜜饯，喝药之后含一颗能压下苦味，我不善厨艺这些一点没学到，只能等到了城父咱们买些。以后见了我阿姐，问她寻那方子腌制一些存着。”
郑合欢总觉着他是在拐弯抹角的与她提要求，他现在似乎不自觉的会享受她为他做些小事。他身边的人不会心思到想到这些，他以前不动声色忍着，现在做出委屈的样子提到蜜饯
有些像她小时候和娘撒娇。
他还做不到直说，习惯借助套路，她也就顺了他的意，且不说破。
张良还是面无变色，可他不吭声就已经暴露了他的小心思，小愿望达成，他终于心满意足的回房。
隔天清早。张良与她先行去城郊，张彪他们收完行礼出城再与他们会合。
如此安排，他们带了酒水香烛去祭拜，到时很巧的碰上了熟人。
如今还可能来祭拜的也只有她，唐忆。
他们刚来，她正好要离开。确实他们也不是亲友，甚是不是熟到可以一同祭拜的关系。郑合欢只想视而不见，张良与她点头示意算打了招呼。
香燃了一半，白烛上火光微曳，风很静。
“你居然真的没死，胸口中了一箭也能这么快恢复，出来乱跑。”
祭品摆出，张良点了白烛，郑合欢拆了酒，唐忆看着两人有条不紊的进行仪式，站在他们不远的地方。
她不会刻意关心她的死活，当然也不会希望她就这样死掉。
“可能是我命不该绝，没什么大碍。”郑合欢抽出三根香悬在烛火上，点燃之后递给张良。“你先向师父表敬意。”
“那坟里就是些破烂衣服，聂政的尸骨早就化了扬了，魂魄不知道散哪去了，他如何看得见，又如何能认他。”看着张良鞠躬上香，扣首跪拜，唐忆能看得懂郑合欢是带张良来是要聂政认下，可她总觉得郑合欢愚蠢，看不懂这男人的城府，于是少不得出言讽刺。
郑合欢素来不喜唐忆对张良满满的鄙夷，总觉得唐忆受过创伤有些毛病。
“师父能看得见，他现在很自由他会回来听我说话，也会接受他。”郑合欢在碑前洒了酒水，是师父生前最爱的凤酒，酒水落下飘着酒糟浓香。
碑上未刻逝者姓名，也未填立碑者，只有一个年号。师父在天上不一定认得他的坟冢，可他是师父他该认得不肖徒弟，怪她做得不好，不常来未尽孝。
这谁也无法求证的事，唐忆也无意再与她争论，嗤声不屑，背对着他们从这深林墓地离开。
“师父，我带着张良来见你，是因为我要成亲了，他会是我的丈夫，你在天上应该能看见，和爹娘一起看着。”郑合欢也没管唐忆是否还站在一旁，一个劲的在聂政坟前絮叨。
张良知她心里思念，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这石碑上刻着“楚幽王五年“，他心里也能琢磨出些端倪，聂政并非死于当年刺秦。聂政是她恩师亦如父，他还活着她没能尽孝，甚是没机会送终，她应该很懊恼遗憾。
“她的后半生晚辈护她平安，前辈，您在天上看着。”张良陪她跪着，握着她冰冷的手，面对着石碑极是虔诚。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都是在这一辈子对她很好的人，是她珍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