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不见了?”殷染随便披了件长衣,一手拢着头发就急急走到堂上来,“他不是去婚宴上了么?现下宫里又有丧事,我以为他不方便,已经长久未见他了……”
刘垂文急得跺脚,简直要哭出来了:“您这儿也没人的话,我真不知该去何处找他了!殿下从没这样不省事过,我还不敢告诉任何人,您说这要是让圣人知道了可怎么办——您说他会不会出事儿了?”一下子又抬起头道,“我该不该去问淮阳王?或者告诉我阿耶?还是……还是直接去找周公公、找圣人?!”
刘垂文六神无主,焦急得全没了分寸;殷染见他如此,自己反倒奇异地镇静了下来。她转过身去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道:“你先喝口水。”
刘垂文一动也不动。
“娘子,”他道,“殿下是这世上除阿耶外待奴婢最好的人,他若出了事,奴婢还不如死了。”
殷染顿了顿,“我晓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将它划破,“他这段日子在朝上,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垂文抿了抿唇,“这段日子……这段日子殿下是有些风光,要说得罪人……也就张侍郎那件案子吧。”
殷染微微眯了眼,“张适已翻不了身,高仲甫都撒手不救了。”
“殿下说……他治张适,就是为的治殷衡。”刘垂文艰难地道,“可淮阳王却把殷衡的状子撤了,殿下心头又气,有一回……就找了几个无赖,去把殷衡打了一顿。”
——“我只是看不过他欺负你……还有你那个姐姐,那个嫡母,总有一天,我要坑死他们。”
见殷染的神情越来越危险,刘垂文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殿下和殷家大公子在朝上吵来吵去已不是一两天了……马上就要三年大考,殿下一向与吏部亲您是知道的,他找了考功司的人,说这回一定让殷衡再也爬不起来。”刘垂文小心地道,“娘子您莫生气,殿下他也不是意气用事,殷衡是张适的女婿,是高仲甫一党,现下又成了淮阳王的姻亲,殿下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眼下说这些都没用。”殷染截断了他的话,“你回去,我来想办法。”
刘垂文一怔,立刻感到难堪,似乎殷娘子并不将他当做自己人。
“你不要多想。”殷染叹口气,揉了揉额头道,“你不便出面,你阿耶也不行。此事最好是私下解决,不要让高仲甫嗅到一丝风声。”
刘垂文这才明白过来,“那娘子的意思是……”
“我去一趟崇仁坊,试试看。”殷染咬了咬唇,“你……去找钟北里,让他带几个会武之人,天亮了过去守着。”
“崇仁坊?钟北里?”可怜刘垂文虽老于世故,脑筋哪里能转得这么快,这会子已要晕了。殷染皱了皱眉,终于还是给他解释:“殷衡平素为着上朝方便,都住在崇仁坊;他若真的拿了殿下,也不会把他放在户部或老宅,对不对?殷衡没见过钟侍卫,生面孔,让他扮成我们花钱请来的苍头就行了。”
刘垂文愣愣地道:“您……您就这么有把握?”
“我怎么可能有把握?”殷染直白地反问。片刻之后,才缓慢地补了两句:“我只是试试看。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春风融泄的四月,到了黄昏,便开始下起靡曼的雨。殷染推开窗,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从尖尖的檐头溅落下来的散碎雨帘,便拿过墙上挂的油衣,不回头地迈入了雨中。
“下雨了。”
殷衡提着酒壶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便蹚了两脚的水,都是从那墙缝底下渗出来的。嫌此间黑暗无光,他便推开了那高墙上的一小格窗栅,刹时间温软的雨声便斜飘进来,伴着丝丝沁凉的细雨扑在他微醺的脸上。
他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地上的人。
本来他是巴不得杀了这人的;但无论如何,那只能是一句气话。人是秀仪抓回来的,目的终究是要他在张适的案子上松口——大理寺的监牢比之此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张适已受尽了折磨,然而刘嗣贞却还在不断地逼供、不断地套“同党”……
毕竟多年夫妻,自己与张家的势力也是一损俱损,总不能眼看着亲家就这样树倒猢狲散。在这点上,他比自己母亲还是更讲道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