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禁军不多,此刻已全都聚拢在船头,手执弓箭,一触即发,却因刺客与皇子站得太近而不敢动手。高仲甫气喘吁吁自另一艘船赶来,看见一个宫女正护住了五皇子,当机立断:“放箭!”
兵士们只是短暂地怔了一怔。
而后,铺天盖地的箭雨,俱朝船头射去!
刚从船舱中匆匆赶出的皇帝,正看见高仲甫冷酷的眼神。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许贤妃连忙扶住了他,发觉他竟在克制地发抖。
听见“放箭”二字的刹那,殷染的身子明显地一颤,却没有放开怀中的少年。段云琅急了,高仲甫这是什么脑子?这样时刻放箭,岂不是要害死阿染?!他想挣脱开殷染的束缚,却不知她哪来的气力将他箍得死紧——
放开我!他困兽一般挣扎。
要死让我死,你这个傻女人!
她抱着他,仿佛完全不知他心底的痛苦,还如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里一样,攀附他全身,温存他全身,他忽然恐慌地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眷恋这个怀抱,眷恋得宁愿她不要松手,宁愿她哪怕为自己而死了也不要松手……
太久了……太久了啊。
他已经离开这个怀抱太久太久,她的芬芳,她的柔软,她的挑衅和撩拨。此时此刻他重归于此,仿佛婴孩重归母体,一切都是那么地妥帖合适,她该是他的,他该是她的……
大庭广众,青天白日,这一个拥抱,在生与死的边际上,竟显出奇特的坦然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与她抱得这样紧,可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多么深重而痛苦的秘密……
那长风浩**之中,一缕鲜血的腥味隐约飘入他鼻端。由零星飘忽,渐至闷天闷地,他几乎要眩晕了,却终于从那眩晕中拼命抽出了一丝神智——
他咬了牙,就着殷染的怀抱,将她一同往后拖!
“呲啦——”长靴刮过船板的刺耳声响,两人不受控制地往船外滑去!
她骇然变色,终于撑起身子看了他一眼——
无法辨别的无数种感情,那么多那么复杂那么深沉的感情,在这一刻仿佛从土里水里翻搅出来喧腾不休的渣滓,在她那双幽暗的眼睛里升起又落下,最后又全数妥善地敛藏。
她纵容着他,即令他要拖着她一同去死,她也纵容他。
因了这一眼,他全身都在绝望中颤抖起来——
“哗啦”——
水波溅起。
两人一同落下了深不可测的滔滔池水之中!
深而又深的深渊,洪波涌起,缠绵而没有方向。
幼小的自己盯着长大的自己,一身破烂的袄裙,神色戒备。而后母亲来了,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穿鲜艳的衣裳,因为家中人说,只有平康里的娼妓才会穿那样的衣裳。母亲没有看她一眼,就走了。
阿家……
她颤抖着声音,沙哑低唤,却只唤出一连串转瞬即逝的泡沫。一身伤痕的她躲在后园的花丛里,深夜的秋风中冷得她浑身发抖,有人来了,又走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包括她的阿家。
眼睁睁地看着阿家的裙摆从自己眼前毫不留情地拂过去了……
父亲的软弱,嫡母的疏远,兄姊的侮辱,家丁的冷漠……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可是阿家啊,生我的阿家,您若是如此恨我,又为何当初要生下我?我是多余的,我是无用的,可是我无法选择,我终究来到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然后,我便被您所恨,被您所抛弃。
“可算找到你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抬起头,看见红烟经年不变的俏丽面容,“快随我回去吧,娘子都找急了。”
你骗人,阿家是不会找我的。她想开口,却没有声音。然而红烟关切的眼神却终究令人留恋,她不自禁地朝红烟伸出了双臂,渴求一个温暖的拥抱……
“含冰殿宝林殷氏,骄横跋扈,冥顽不化,兹夺其封号,贬入掖庭为奴。”
“含冰殿宫人叶氏,德行婉慝,仪容端谨,贤良有度,特禀明太皇太后,奉六宫之宪章,进为才人。”
红烟的面容,就在这同时下达的两道诏书中,烟消云散了。
来含冰殿宣诏的,是高方进。
高方进的脸,渐渐又拼成了另一张脸。
“阿染……我不后悔……”他隐忍着,汗水滴在她**的肌肤上,转瞬又蒸腾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