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唠叨,段云琅却也听得认真,一边听还一边点头。直到鹊儿终于受不了了笑着打他一下:“快去吧!献殷勤,冷剩饭,亏你做得出。”
段云琅盯了她半晌,直将鹊儿盯得心中都发毛了,方幽幽叹口气道:“不知那个教坏七弟的人,查出来没有?”
鹊儿一怔,牙齿咬住了下唇,缓缓摇了摇头。旋而,她又问:“那几个刺客,可有线索?”
“没有。”段云琅深深看她一眼,“想也知道,我这些日子风头太盛,遭了许多人的嫌忌。只是寻常的人,哪有那个手段登上太液池的龙船?”
这一间斗室邻着掖庭宫的浣衣房,墙壁又薄,昼夜不息地闻见捶衣捣衣甩衣的声响,还有污水自墙缝地底渗过来。殷染一向是最懒的,她晓得这种事情无法解决,索性成日都在**过活,躺着坐着站着跪着,偶尔下床都赤着脚踮着脚尖过去,回来再打水洗脚。
段云琅这次来时,站在门槛外,踌躇了好一阵子。
他提着衣摆又去了隔壁,许久后回来,污水停了,捣衣声停了,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拎着笤帚点头哈腰地过来将房中积水全哗哗扫了出去。
殷染仍在**,因伤口在左肩,所以她朝内侧躺着,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又或者根本不想注意。段云琅咳嗽了好几声,她也没搭理。
终于那仆妇扫完了告退,他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自己走入房中反手关了门,光线一时暗了下来,**的女人才懒懒发了话:“劳驾,开个窗。”
段云琅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去开窗。午后的秋阳漫漫洒入内间,终算给这阴暗逼仄的房间镀上了些微亮色。他转身,慢慢走到殷染床边,她没有盖被子,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广袖宽衣,将衣下的身躯衬得肌骨清瘦,肩头与背上数处伤口都几乎嶙峋可见。
感受到身后床褥一沉,知晓是他坐了下来,殷染闭了闭眼,将手中东西扔了过去。他接住一看,啼笑皆非:“原来你想我死的?”
手中正是个斜鼻歪眼的稻草小人,胸口上扎了好几根绣花针。
她声音乏力,“我几时说是你了?那上面可写了你的名姓了?做贼心虚。”
他将稻草人放在一边,双手按在她身躯两侧,迫得她转过身来仰面对他,“你若想我死,”他的眼波盈盈如星子,“当时在船上,你放手不就得了。”
“你道我不想?”她觑他一眼,“我吓傻了,手脚就僵了。”
他笑起来,少年的笑干净纯粹不设防,令她怀疑是假的。
“你啊你,”他笑着握起她冰凉的手,团在手掌心里,“口是心非。”
她一边眉梢高高挑起,仿佛十分稀奇般吹出一口气,“你啊你,”她学着他的口气,“自作多情。”
他笑意更浓,俯下身来,鼻尖轻轻蹭她的脖颈,“那我们——”声音幽谧如蒙了一层暧昧的雾霭,“正好凑一对儿。”
她被他蹭得有些痒了,尤其肩背伤口,因按在**,枕褥摩擦,痒不可言。她不耐地动了动身子,他反而恶人先告状:“别乱动,不然……我可把持不住。”
她怒笑:“陈留王,婢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半抬起身子,端详她一晌,道:“不错,救命恩人,可要小王以身相许?呐,小王有良宅半顷,封地五县,官爵三品……”
“五郎。”她忽然唤。
他一怔,而后,仿佛便有一团火,被她这一声悠悠唤醒,在他的身体里来回游窜。他有多久不曾听见这两个字了?轻轻,袅袅,如井上烟,如石下泉,女人下颌微扬,眼神如一把钩子,她知晓她能够左右于他,她知晓自己是他不可逾越的仰望的所在。
所以她才那么有恃无恐,即令去死也那么心安理得。
“五郎,”殷染慢慢道,“多谢你来看我。只是这里的事情你不必管太多,你今日教训了浣衣房,待你走了,她们只会变本加厉……也罢,”她叹了口气,“这些下人间鸡毛蒜皮的事情,你横竖不会懂。”
他脱口而出:“我不懂,你教我啊。”
她稍稍抬了眼皮看他。
少年的神情有些执拗和乖张,“你那句‘对不起’,究竟什么意思?”
殷染望着床顶,一分分、一分分地吐出一口气来。
“你让我好生坐起来与你说话。”她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