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翻阅古籍,见其中记载着墨分五色的至高境界——焦、浓、重、淡、清,五色俱备而万象生。又论笔有八法,种种变化皆与天地万物相通。
妙哉!宁瑜合卷赞叹,古人作画,原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他走到画案前,取过一块陈年松烟墨,在砚中徐徐研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不同于市面上的新墨,这香气沉静悠远,带着松脂特有的清冽。
研墨如调息,需心平气和。宁瑜边研边道,墨汁浓淡,关乎心意起伏;笔锋转折,系于性情刚柔。此中玄机,非浮躁之心可以领会。
陈老若有所思:先生是说,问题出在作画时的状态?
不止如此。宁瑜蘸墨试笔,更重要的是对的理解。画者,化也。化天地万物于心,又化心中意象于纸。若只求形似,便是舍本逐末。
他信手在宣纸上画下一枝寒梅。没有繁复的技法,只是简单的几笔,梅枝的瘦硬、梅花的清冷却跃然纸上,仿佛能闻到暗香浮动。
陈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同样的笔墨,为何先生能画出如此神韵?
宁瑜放下笔:因为我不是在梅,而是在梅。将心中所感的梅之精神,通过笔墨显化出来。这需要放下对技巧的执着,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就在这时,赵丹青派人送来请柬,邀请宁瑜和陈老前往彩墨轩参观他的新作。
二人来到彩墨轩,但见厅内金碧辉煌,四壁挂满金彩斑斓的画作。赵丹青得意地展示他的最新作品——一幅用珍珠粉、金箔、宝石碎末绘制的《瑶台仙会图》。
如何?赵丹青志得意满,这金光可是用夜光粉调制,入夜后如同仙境!
宁瑜凝神观画,却见画上灵气混乱,各种贵重材料的能量相互冲突,虽然炫目,却让人心绪不宁。更奇怪的是,画中仙人的表情呆板,全然没有逍遥自在的神韵。
赵公子可曾想过,宁瑜缓缓道,为何用了如此多名贵材料,画中人物反而失了神采?
赵丹青一愣: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心思全在如何炫技,如何堆砌材料上,反而忘了画中最重要的是。失神之画,纵有金玉为饰,也不过是具空壳。
胡说八道!赵丹青恼羞成怒,三日后品画会上见真章!
当夜,宁瑜请陈老带他参观墨香县的古迹。他们来到城外的笔架山,传说这里是书圣王羲之曾经悟道之处。山腰有座古亭,亭中石碑上刻着意在笔先四个大字,已然斑驳。
宁瑜抚摸着石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千年文脉:古人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诚不我欺。
他仰望星空,忽然心有所感:陈老可知,为何水墨画能千年不衰?
请先生指教。
因为水墨最接近。黑为阴,白为阳,水墨交融,便是阴阳和合。浓淡干湿,虚实疏密,无不是天地至理的显现。而金彩重色,虽然悦目,却容易让人沉迷于表象,忘了本质。
陈老恍然大悟:所以不是不能用色,而是要明白用色的道理?
正是。宁瑜点头,青绿山水之所以能成经典,是因为画家将色彩融入笔墨气韵之中,而非让色彩凌驾于气韵之上。
次日,宁瑜在松雪斋开设画理讲座,不仅老一辈画师悉数到场,连不少年轻画师也偷偷前来聆听。
宁瑜从谢赫六法经营位置骨法用笔随类赋彩。他不仅讲解画理,更现场示范如何通过简单的笔墨表现复杂的意境。
看这远山,宁瑜笔锋轻转,一抹淡墨在纸上化开,不必细描山形,意到即可。观者自能心领神会。
他又画流水,几笔曲折的线条,竟让人仿佛听到潺潺水声。
妙啊!一个年轻画师忍不住惊叹,原来水墨可以如此传神!
宁瑜放下笔,对众人道:诸位可还记得初学画时的心情?那时或许笔法稚嫩,但每下一笔都全神贯注,故而画中自有天真之气。如今技法纯熟,反而被技巧所困,失了本心。
画师们陷入沉思。确实,这些年他们太过追求技法创新、材料名贵,反而忘了绘画最初的快乐。
下阙:意到笔随
品画会当日,墨香县万人空巷。会场设在城中心的文星阁,不仅本地士绅悉数到场,连邻县的书画名家也前来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