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音只持续了短短十余息,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断。天地间重回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妪迅速擦干眼泪,再次惊恐地看了看广场方向,对宁瑜做了个“快走”的手势,便抱着衣物,匆匆躲回屋内,紧紧关上了房门。
宁瑜独立巷中,目光投向乐音最初传来的方向,那是位于镇邑边缘的一座低矮小山。他心中明了,这“无声之邑”的谜团,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丝线索。那苍凉的乐音,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微光,虽微弱,却指引着方向。
中阙:古埙遗音
宁瑜避开大道,依循着方才乐音传来的微弱气息,向那座小山行去。山不高,林木却颇为茂密,与山下那片死气沉沉的田舍相比,这里反而多了一份自然的生机。
行至半山腰,见一依山而凿的简陋洞府,洞口藤蔓半掩,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洞内隐隐有烟火气传出,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宁瑜在洞外驻足,朗声道:“游方之人宁瑜,偶闻雅乐,心有所感,特来拜访。”
洞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藤蔓掀开,走出一位身着葛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而深邃,手中握着一枚形制古朴的灰褐色陶埙。
老者打量了宁瑜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在这无声之地,竟会有外人来访,且能寻至此地。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没有说话。
宁瑜拱手一礼,步入洞中。洞内陈设极为简单,一石床,一石桌,几个蒲团,角落堆放着一些制埙的陶泥与工具。石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照着壁上一些模糊古老的刻痕,似是星图,又似某种祭祀的仪式。
“前辈在此清修?”宁瑜于蒲团上坐下,开门见山。他感知到老者身上并无邪祟之气,反而有一种与大地相连的厚重沉静之感。
老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陶埙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正是宁瑜之前听到的乐音之源。他沉默地看着宁瑜,目光中带着探询。
宁瑜知其亦受此地禁声之规所限,或另有隐衷,便主动开口道:“晚辈途经山下邑落,见闻奇特,万籁俱寂,人心如死水。方才闻得前辈埙声,如闻天籁,更如暗夜灯塔,故冒昧前来,愿闻其详。”
老者听罢,眼中悲悯之色更浓。他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沉重。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那枚陶埙,置于唇边。
他并未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运息,吹出几个低沉、古朴的单音。那声音悠远苍凉,仿佛自远古洪荒而来,带着大地的记忆。随着埙声响起,宁瑜清晰地感觉到,洞内那由山下弥漫而来的压抑之气,被稍稍驱散了一些,空气似乎都流动得更为顺畅。
老者停下,以手指蘸取少许清水,在石桌上写下几行古朴的字迹:
“此地古名‘言灵之墟’,民皆善歌,言能通神。然百年前,有邪灵‘寂灭’自地隙出,厌人声,喜死寂。占据灵言坛(即今中心广场),布下‘噤声之域’。闻人语则怒,降灾厄,夺生机。邑人不得已,立誓禁声,以求苟安。悬‘默陶’于户,稍阻其息。”
宁瑜看完,心中震动。原来此地曾是以声音沟通天地、甚至蕴含言灵力量的古老族裔后裔。那邪灵“寂灭”,以声音为食,或者说,以声音中所承载的生命情感与灵性为食。它强行扼杀此地最大的天赋与活力,将一片充满灵韵的土地,变成了无声的死地。
“所以,前辈在此,是以埙声与之抗衡?”宁瑜问道。
老者再次蘸水书写:“埙,土之音也,秉大地中和之气,浑厚朴拙,不涉七情,直通先天。唯此古音,可稍慰被囚之灵,暂阻‘寂灭’侵蚀之心神,护佑一地微薄生机。然吾力薄,埙声难以久传,且易引那物躁动。”
宁瑜了然。老者的埙声,并非直接攻击邪灵,而是以一种更接近本源的自然之音,滋养着这片被压抑的土地和生灵的本源灵性,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滴入清泉,虽不能改变全局,却维系着一线生机,也提醒着人们,声音本该有的、与天地沟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