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端起碗,喝了一口。滋味苦涩,甚至有些刮喉,与他之前所饮之茶天差地别。然而,就在这苦涩过后,喉间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甘甜,仿佛山泉洗过心田。更重要的是,饮此茶时,心神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杂念,似乎都被这简单的苦涩涤荡了几分。
“好茶。”宁瑜放下茶碗,由衷赞道。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笑了笑:“山野粗茶,没什么好,能解渴就行。”
“此茶无名?”宁瑜问。
“茶就是茶,要名字做什么?”老者摇头,“渴了就喝,困了就睡,哪来那么多讲究。”
宁瑜闻言,心中一动。这老者看似平凡,言语间却暗合禅理。在这片被“妙韵”与“茶道”束缚的土地上,这碗无名无相的粗茶,反而更接近茶的本源真味——涤烦解渴,安然自在。
他隐约觉得,这老者或许便是破除此地迷障的关键。
中阙:心垢之源
宁瑜并未离开,每日都到这“吃茶”寮坐一坐,喝一碗那苦涩的粗茶,与老者闲谈几句。老者自称“老茶树”,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朴实无华,直指本心,让宁瑜对“茶”与“禅”有了更深的体悟。
从老茶树断断续续的讲述和镇民零星的议论中,宁瑜逐渐拼凑出云腴川的过往与现状。
原来,云腴川自古产茶,茶农依循古法,顺天应时,所产茶叶虽无炫目之名,却内蕴山川灵秀,饮之能安神静气。历代皆有真正懂茶爱茶之人,于此结庐隐居,品茗论道,追求的是茶与心的交融,物我两忘的境界。那时的云腴川,茶香是真香,茶味是真味。
然而,约二十年前,一位名叫无垢的年轻人来到此地。他天资聪颖,于茶道上确有独到见解,但心性却趋于偏执。他不满足于茶的自然本性,认为可以通过人为的“术”与“法”,强行提升茶的“境界”,甚至让茶成为助人“悟道”的捷径。
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本残缺的上古秘卷《茗韵驭心录》,其中记载了以特殊功法催发茶性、并以茶为引影响他人心神的邪异法门。无垢如获至宝,结合自身所学,创立了“妙韵阁”。他以秘法培育茶树,以“无念心火”(实则是掺杂了自身执念与精神力的邪火)焙茶,更在泡茶时融入蛊惑心神的“禅音”,使得妙韵阁出产的茶叶,带有一种强烈而独特的“韵”,能让人初饮时感觉灵台清明,思绪活跃,实则心神已被其无形中影响,逐渐对其产生依赖与崇拜。
无垢自称“无垢先生”,宣扬唯有饮他之茶,方能得茶道真谛,识人生至味。他利用《茗韵驭心录》中的法门,潜移默化地操控着镇上有影响力的士绅与茶商,又通过他们,将这种风气扩散至整个云腴川。久而久之,云腴川的茶道,变成了“妙韵阁”的茶道,人们追求的,不再是茶本身,而是那种被强行赋予的、虚假的“悟道”体验。
老茶树,便是当年少数坚持古法、反对无垢的茶人之一。他曾是无垢的师兄,两人一同师从上一代茶道名家。但他看出无垢心术不正,所行之法背离茶道本源,多次劝阻无效后,便自行离开,在此开了这间“吃茶”寮,只卖最本真的粗茶,以此默默坚守着茶之初心。然而,在妙韵阁席卷一切的风潮下,他的坚持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茶寮日渐冷清。
“茶,本是天地灵物,吸日月精华,纳山川雨露而成。”老茶树望着炉火,缓缓道,“其性清,其味淡,能涤尘虑,能静烦心。此乃自然之道。强行以人心干涉,以术法催逼,看似提升了茶,实则玷污了茶,更迷乱了人心。无垢他……追求的已非茶道,而是掌控人心的权柄,他自身,早已被那名相与力量所化的‘心垢’蒙蔽了。”
宁瑜点头赞同。这云腴川之“病”,在于舍本逐末,迷失在人为制造的“茶韵”与“茶道”名相之中,失去了与茶叶本身、与自然本心的连接。无垢先生以“茶”为牢,禁锢了此地生灵的精神自由。
要破此局,需先破其“韵”,显其“真”。让世人重新品尝到茶叶本真的滋味,体会到品茗时那份无需外求的安然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