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古老取来琴堂历代珍藏的、以古法斫制、音韵最佳的那些古琴,环绕梧桐树摆放。又让所有仍心怀敬畏的琴师与学徒,包括那些曾对柳云方法心生向往但本性不坏的年轻人,齐聚树下。
“今日,我们不研新曲,不较音高。”宁瑜朗声道,“只奏心中最平和、最诚挚之音,以此曲,慰藉神木,也洗涤我等自身尘虑。”
他率先盘膝坐下,依旧取那床“桐君”琴,信手弹拨。琴音再起,依旧是那般自然朴素,却更多了一份温柔与抚慰,如同慈母之手,轻抚孩儿创伤。
古老热泪盈眶,捧出那床世代相传的“焦尾”古琴,加入合奏。焦尾琴音色醇厚温润,与“桐君”的清泠相得益彰,交织成一片祥和宁静的乐章。
其他琴师受其感染,纷纷取琴应和。起初,琴音还有些杂乱,但随着众人沉浸在宁瑜与古老引领的意境中,心思渐趋纯净,指下流淌出的音符也愈发和谐。没有炫技,没有比较,只有一份共同的祈愿与忏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清越平和的琴音流淌,那株巨大的梧桐树,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更加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应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温暖明亮。众人只觉周身被一股温和的气息包裹,心头的焦躁、疑虑、功利之心,都被这音乐的清泉缓缓洗涤。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柳云,不知何时也悄然来到了人群外围,抱着他那床“裂石”琴,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裂石”琴在如此浓郁的祥和琴音与木灵清气中,竟显得格格不入,其上的浮华锐气也黯淡了几分。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
宁瑜望向梧桐树,微笑道:“木德仁心,已然回应。往后,望诸位永葆此份诚敬,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则清音不绝,传承永续。”
古老与众人皆躬身应诺。柳云站在原地,望着怀中那床曾经引以为傲、此刻却显得刺眼的“裂石”琴,又看了看那株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古梧桐,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思索。
(中阙完)
下阙:清音永续
自那日“梧桐抚心”之后,焦尾琴堂的风气悄然改变。古老重新确立了以古法、仁心为核心理念,强调斫琴与操缦皆是为了修身养性,而非炫技争利。柳云虽未立刻表态,但他那套“裂石”式制琴法,却再无人问津,连他自己,也时常对着那床琴发呆,似在反思。
宁瑜在琴堂又停留了数日,不仅与古老探讨琴道真谛,更将五行生克、天地元气的道理融入斫琴技艺之中。他指出,选材需顺应木性,处理需尊重其理,斫制需心手合一,调音需感通天地。真正的良琴,是斫琴者与木材、与天地共同成就的艺术品,其中蕴含着“道”,而不仅仅是“器”。
在他的指点下,琴师们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木材,以灵力滋养而非强行塑形,甚至学习观察树木的生长周期与情绪状态,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取材。他们发现,这样处理过的木材,灵性十足,斫制时得心应手,成琴后音色通透圆润,远非以往可比。
柳云终于放下了骄傲,在一个傍晚主动来找宁瑜。他没有带那床“裂石”,而是空着手,神色间带着一丝迷茫与诚恳。
“宁先生,”他躬身一礼,“晚辈……知错了。以往只知追求音色响亮,技法新奇,却忘了琴道根本。那日闻先生天籁,见神木回应,方知自己误入歧途。只是……晚辈苦心钻研多年,如今前路已迷,不知该如何回头?”
宁瑜看着他,见他眼中确有悔意,便温言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柳公子天资卓绝,于音律敏感,于材料认知亦有独到之处,此皆长处。错不在求新,而在失其根本。何不将你的才智,用于如何更好地激发木材本身灵性,而非强行附加外物?譬如,研究不同木材的‘性格’,配以相应的槽腹、漆胎,使其天性得以最完美的舒展?此间学问,深如瀚海,何必执着于一时之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