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先生言重了。”宁瑜收回目光,缓缓道,“琴堂之困,非在一床琴,一人心。症结所在,或许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上阙完)
中阙:木德枯荣
夜色如墨,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焦尾琴堂内灯火通明,古老将宁瑜奉为上宾,于静室中煮茶夜话。
“先生日间所言,琴堂之困非在表面,不知……”古老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宁瑜轻呷一口清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梧桐巨树:“古老先生,贵堂以‘焦尾’为名,又以‘桐音’立镇,想必与这梧桐古木,渊源极深吧?”
古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惜:“先生明鉴。据祖辈传言,我焦尾琴堂开山祖师,便是于镇外梧桐林中,偶得雷击不死之木,心有所感,斫制成琴,琴成之日,尾有余焦,故号‘焦尾’。其音清越平和,有凤凰和鸣之象,遂立此堂,世代以斫琴、操缦为业。堂前这株梧桐,据说与祖师所得雷击木同根同源,被视为琴堂之魂,守护神木。”
他叹了口气,续道:“以往,堂中斫制良琴,多取此树自然脱落的枝干,或待其老朽后方用之。所成之琴,音色温润,有草木生机。然而,近十年来,此树虽枝叶繁茂,但所出木材,制琴后音质却大不如前,甚至常有滞涩之音。反倒是……唉。”
“反倒是柳云公子,另辟蹊径,寻得他处木材,辅以特殊手段,制出的琴音色尖锐响亮,一时引得追捧?”宁瑜接口道。
古老沉重地点点头:“正是。柳云是我故去师兄的独子,天资聪颖,于斫琴一道颇有奇思。他见古法所制之琴市场冷落,便一心钻研如何增强琴音穿透力,用了不少……嗯,非常之法。起初确有效果,订单大增。但近年来,他性情也日渐浮躁,所制之琴,金煞之气愈重,音色虽响,却失了琴道中正之本。我多次劝阻,他皆以‘顺应时势’反驳。”
宁瑜起身,走至窗边,凝望那株梧桐:“木曰曲直,主仁,主生发。琴木之魂,在于其蕴藏的生机与灵性。若斫琴者只知索取,不知滋养,甚至以金伐木,以火克木,强取其材,催其发声,便是伤了木德根本。神木有灵,其气郁结,故所出木材,灵性渐失,音质自然滞涩。而柳公子之法,看似捷径,实则以消耗木材本源、引入驳杂金气为代价,如同饮鸩止渴,琴成之时,便是其‘寿’将尽之日,且煞气反噬,于人于己,皆非善事。”
古老恍然,又惊又愧:“原来根源在此!是老朽愚钝,只知在技艺上纠葛,却未想到是伤了神木根本,坏了传承的源头!可……如今该如何是好?神木若一直如此,我焦尾琴堂正道,岂非真要断绝?”
“木德之伤,非不可愈。”宁瑜转身,“关键在于‘沟通’与‘滋养’。明日,可否容我一观那株神木?”
翌日清晨,雨过天青。宁瑜与古老来到庭院梧桐树下。此树需数人合抱,枝干虬龙,绿叶如盖,望去生机勃勃。然而宁瑜以灵觉细细感应,却发现在那繁茂的表象之下,树干核心处,有一股郁结的“悲意”与“抗拒”,仿佛一个受了委屈却沉默不言的孩子。树身周围的土地,也隐隐透着一股板结之感,少了往日的松软润泽。
宁瑜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目凝神。一股温和的意念,如同初春的阳光,缓缓渗入。他并未强行探查,只是传递着安抚与理解的善意。
渐渐地,他仿佛“听”到了古树无声的诉说:数百年来,它与琴堂相依相存,琴师们以它的枝干制琴,将美好的音乐与情感回馈给它,形成了一种良性的循环。然而近些年,索取变得急切,敬意逐渐淡薄,尤其是一些年轻学徒,为了试验新法,甚至不惜砍伐其未成熟的枝条,或以金属工具深创其根……它感到疼痛与失望,故而封闭了自身的灵性,不再轻易赋予木材美妙的音魂。
“我明白了。”宁瑜收回手,对古老道,“神木并非枯萎,而是心结了。需以诚意化解,以德性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