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无推辞之意。他缓步上前,并未立刻去接那床煞气隐隐的“裂石”,反而先走到庭院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床蒙尘的旧琴,似是学徒练习之用。他指尖拂过琴身,尘埃簌簌而下,露出底下黯雅的木纹。
最终,他选了一床最为普通、甚至连漆面都有些斑驳的古琴。此琴无甚名贵装饰,形制也寻常,只在龙池处刻有两个小字——“桐君”。
“便以此琴吧。”宁瑜将“桐君”置于院中石案上,自己则撩起青衫下摆,于石凳上安然坐下。
柳云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似在笑他不自量力。
宁瑜闭目片刻,似在调息。庭中雨声渐沥,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并未如寻常琴师那般净手焚香,做足仪式,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微凉的琴弦。
下一刻,指尖微拨。
“铮——”
一个极其朴拙、甚至略带干涩的单音响起,并无丝毫出奇之处。柳云脸上的讥诮更浓。
然而,宁瑜神色不变,指尖流转,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接连响起,依旧不疾不徐,不见繁复技巧,如同山间清泉,自石隙中自然涌出,初时细微,继而潺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与人声的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更奇妙的是,随着这清泠的琴音流淌,庭院中那股因“裂石”琴和众人争执而产生的燥热锋锐之气,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那株巨大的梧桐树,枝叶的摩挲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与琴音隐隐相和。
宁瑜所奏,并非任何已知的名曲,旋律简单至极,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自然的韵律,是风过松林的簌簌,是雨打芭蕉的滴答,是溪流漫过青石的淙淙。琴音在他指下,不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化为了天地间本就存在的声响,平和,悠远,生机盎然。
那床原本黯淡无光的“桐君”琴,此刻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琴身那斑驳的漆色在音波的浸润下,似乎也温润了起来。琴弦震颤发出的,不再是干涩之音,而是愈发饱满、圆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柳云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死死盯着宁瑜的手指,那动作明明看起来平平无奇,为何能引动如此清正平和的琴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怀中那床“裂石”琴的躁动煞气,在这清泉般的琴音洗涤下,竟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古老的眼中则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抱着焦尾琴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喃喃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此乃天籁,非关技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雨声轻柔,仿佛也不愿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众人皆沉醉在那清泠悠远的意境中,久久不能回神。
宁瑜缓缓收手,指尖离开琴弦,那“桐君”琴似乎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微嗡鸣,复归于沉寂,只是琴身的光泽,似乎比先前明亮了少许。
他抬眼看向面色变幻不定的柳云,平和道:“柳公子,琴音如人,心躁则音浮,心静则韵长。利器固然可助声威,然琴之魂魄,终究系于操缦者之心性。心不正,则纵有干将莫邪,亦只能奏出杀伐之音;心若澄澈,纵是朽木钝弦,亦可引动天地清鸣。”
柳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干涩,竟一时无言。他方才亲耳所闻,亲眼所见,那床被他视为废物的“桐君”琴,在此人手下,竟能焕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清音。这与他自己依靠特殊木料、金属配件乃至一些隐秘手段强行催发“裂石”之音,境界之高下,判若云泥。
古老的激动难以自抑,上前深深一揖:“先生真乃神人!老朽……老朽惭愧,钻研琴道数十载,今日方闻弦外之清音,始知以往所学,不过皮相耳!恳请先生指点迷津,救我焦尾琴堂!”
宁瑜扶起古老,目光却再次若有所思地扫过那株繁茂的梧桐树,方才抚琴时,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木灵清气,自树身渗出,汇入琴音,助长了那份生机与平和。但这股清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隐隐压制着,流转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