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范同,范进士。”陈老汉语气复杂,“他是我们桑梓原三十年来唯一考中进士的人,曾官至一府通判,后致仕还乡。回乡后,他便大力推行他那套‘唯读书高’的理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说耕种是贱业,唯有科举入仕才是正途。他出资扩建明伦堂,设立高额‘奖学金’,谁家孩子书读得好,就赏钱赏粮。反之,若谁家让孩子下地干活,便会被嘲笑为‘没出息’。”
“在他的鼓吹和利诱下,整个桑梓原的风气就彻底变了。人人都想成为第二个范进士,抛弃田地,钻进书本。范进士还定期在明伦堂讲学,讲的却不是圣贤道理,而是钻营之道,应试技巧,如何揣摩上意,如何攀附权贵……唉,好好的圣贤书,都被读歪了!”
宁瑜了然。这范同,便是此地风气败坏的根源。他自身通过科举获利,便将其视为唯一正道,并以自身影响力,将整个桑梓原绑上了追逐名利的战车,彻底扭曲了“耕读传家”的本意。
“那范进士如今何在?”宁瑜问道。
“就在明伦堂后院的‘退思精舍’,等闲不见人,一心着书立说,要将他那套‘学问’传之后世呢。”陈老汉摇头道,“村里如今这般光景,他岂能不知?只是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进士梦’里,认为这一切都是通往成功的必要代价罢了。”
宁瑜辞别陈老汉,决定前往明伦堂,一会这位范进士。
明伦堂前,果然聚集着众多学子,或埋头苦读,或激烈辩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功利气息。宁瑜绕过前堂,来到后院精舍。
精舍幽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对比。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清瘦却目光锐利的老者,正伏案疾书,正是范同。他虽年迈,但腰杆挺直,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官威与执拗。
感应到有人进来,范同头也不抬,冷声道:“今日不见客,若有疑问,去前堂寻值班博士。”
宁瑜并未离开,而是平静开口:“晚辈宁瑜,特来请教范老先生,这‘耕读传家’四字,当作何解?”
范同手中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打量了宁瑜一番,见其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学子,便放下笔,淡淡道:“耕读传家?不过是古之遗风,安抚庸碌之辈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大道,在于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光耀门楣!耕种之事,自有佃户奴仆为之,何须亲力亲为?徒耗光阴!”
“哦?”宁瑜挑眉,“《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农桑乃国之根本,民生所系。若无耕者,士人衣食何来?空中楼阁,何以长久?再者,圣贤教人读书,首重明理修身,齐家治国。若只为一纸功名,弃根本,忘修身,甚至投机钻营,此等‘读’,与蠹虫何异?”
范同脸色一沉:“狂妄后生!安敢质疑圣贤之道?若非读书科举,我等寒门何以出头?你看这桑梓原,因我范同而名扬四方,学子们心怀壮志,有何不好?区区田亩荒芜,不过是革新之阵痛!待他日,我桑梓原才俊辈出,遍布朝野,何愁不富庶?”
“才俊?”宁瑜目光扫向窗外那些面带焦虑、甚至有些扭曲的学子,“范老先生请看,这些学子,眼神可还有澄澈?心性可还存仁厚?他们读的不是圣贤书,是名利录!长此以往,即便有人侥幸得中,也不过是些汲汲营营、罔顾民生的禄蠹!此非桑梓之福,实乃桑梓之祸!”
“住口!”范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妄议朝政,诋毁士林?我看你分明是嫉贤妒能之辈!来人,将此狂徒给我轰出去!”
门外立刻涌入几名健仆,欲要对宁瑜动手。
宁瑜叹息一声,知道言语已无法点醒这被名利彻底蒙蔽的老人。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如鬼魅般避开那些健仆,瞬间来到范同面前,一指点向其眉心!
“便让你亲眼看看,你这‘大道’之下,桑梓原的真实模样!”
下阙:本源之归
宁瑜这一指,并非攻击,而是以其无上神念,将一幅幅景象直接烙印入范同的识海——
那是田野荒芜、杂草丛生的凄凉;
那是农夫面对枯萎禾苗的绝望泪水;
那是学子们为功名互相倾轧、父子反目的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