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下意识摸了摸玉佩,苦笑道:“正是先母遗物,不值什么,只是留个念想。”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未褪,“宁兄大恩,本不该再有所求,只是……家父近日情形愈发不好,我心中实在忧虑,听闻宁兄气度不凡,或非常人,不知可否……随我回家中一看?”
他这话说得忐忑,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但或许是宁瑜方才的解围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希望,又或许是他从宁瑜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宁瑜正欲探查这镇中浊气源头,程家之事显然与此关联甚深,便顺势应道:“既如此,便叨扰了。”
阿翎也跟了上来,安静地站在宁瑜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程砚。
程砚见宁瑜答应,喜出望外,连忙引路。
程家老宅位于镇子边缘,靠近一片茂密的松林。宅院颇大,能看出昔日的规模与气象,但如今墙垣斑驳,门庭冷落,院中杂草丛生,透着一股破败萧索。尚未进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墨味便扑面而来,这墨味与镇中流通的松烟墨香不同,其中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还有一种……仿佛无数情绪发酵后的酸腐气。
阿翎忍不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往宁瑜身边靠了靠,心念传音道:“公子,这里的‘气’好乱,好难受。”
宁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他的目光更为深沉,这宅院上空,寻常人看不见的层面,凝聚着一团几乎化不开的暗沉污浊之气,其中翻涌着执念、焦躁、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血腥味。
程砚推开沉重的木门,引二人入内。宅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墨尘。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最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前。此院围墙高耸,院门紧闭,那刺鼻的墨味与混乱的浊气,正是从此院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家父就在这墨房中,已半月未曾踏出一步了。”程砚声音发涩,上前叩门,“父亲,父亲!是我,砚儿!我请了位朋友来看您。”
门内毫无声息。
程砚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他脸上忧色更重,尝试推门,那门竟从里面闩住了。
“程老先生或许正在关键之时,不便打扰。”宁瑜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门缝与窗棂。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缕极细微的清风透过门缝钻了进去。
片刻后,宁瑜眉头微蹙。通过那缕风息,他“看”到了房内的景象——一个披头散发、形销骨立的老者,正伏在一个巨大的墨槽边,双手死死抠着槽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墨槽中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房间四壁写满了狂乱的字符与图案,用的亦是那种暗红色的“墨”。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神狂乱之力。
“情况不妙,”宁瑜沉声道,“程兄,令尊心神损耗过度,已近油尽灯枯,且有外邪侵扰之象。”
“什么?”程砚大惊失色,“那、那该如何是好?”
“需得尽快入内,阻止他继续下去。”宁瑜不再犹豫,并指如剑,凌空虚划,那门闩竟“咔哒”一声,自行滑落。
程砚虽惊异于宁瑜的手段,但救父心切,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推门而入。
门开一瞬,那股混杂着腥气的墨味如同实质般涌出,几乎让人作呕。房内景象更是骇人——程墨轩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手上乃至衣袍上都沾满了那暗红色的墨迹。他看到闯入者,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阵嘶哑怪异的笑声。
“来了……终于来了……就差最后一点……一点‘灵性’了!”他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砚儿,你来得正好!为父的‘灵犀墨’即将大成!此墨一成,我程家必将重现昔日荣光,不,远超往昔!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挥舞着沾满红墨的手,指向墙壁上那些狂乱的图案。那些图案细看之下,竟似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怨,仿佛有无数灵魂被禁锢其中,无声嘶嚎。
宁瑜目光一扫,便知这所谓的“灵犀墨”,绝非正道。它并非以寻常松烟、胶料制成,而是融入了制墨者的精血、执念,甚至可能……攫取了他人的情绪乃至魂灵碎片,强行糅合而成。此法阴毒险恶,已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