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闻言,微微一怔。他再次仔细看向那病妇的舌苔,果然见其虽色红,但苔质厚腻。又重新凝神诊脉,细细体会,在那浮紧的脉象之下,沉取确实感到一丝细弱无力之感。这些细微之处,他先前因病人众多、心力交瘁,竟未及深究!
这……陈老先生脸色变幻,看向宁瑜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依阁下之见,该当如何?
若真是寒湿为本,郁热为标,宁瑜沉吟道,则治疗当以‘温化寒湿,透解郁热’为法。或可考虑以藿香、佩兰、苍术、厚朴等芳香化浊、燥湿健脾,佐以少量银花、连翘透热外出,再配合活血化瘀之品,如丹参、赤芍,疏通经络,使邪有出路。一味寒凉清泻,恐如闭门留寇。
这一番论述,引经据典,切中肯綮,不仅陈老先生听得悚然动容,连馆内其他几位大夫和学徒也都围拢过来,面露思索。
温药治热症?这……这未免太过冒险!一位年轻大夫忍不住质疑。
阴阳互根,表里相传。病机千变万化,岂可固守一法?宁瑜淡然道,譬如夏日井水寒凉,冬日泉水温润,皆因天地之气使然。此时梅雨连绵,天暑下迫,地湿上蒸,人居其中,易感湿热秽浊。然若素体阳虚,或治疗失当,湿遇寒凝,便可从阳证转为阴证,或寒热错杂。需当详辨,方不致误。
陈老先生沉默良久,反复推敲宁瑜所言,越想越觉得有理。他行医数十年,并非拘泥之人,只是此次时疫来势凶猛,症状又与经典温病相似,故而陷入了思维定式。此刻被宁瑜点破,如同拨云见日。
阁下高见!老朽……老朽真是老糊涂了!险些误人性命!陈老先生站起身,对着宁瑜深深一揖,脸上尽是惭愧与后怕。
老先生言重了,您乃仁心仁术,只是限于见闻罢了。宁瑜连忙扶住他,当下之急,是验证此法是否有效,尽快控制疫情。
中阙:溯源探本
济世堂内,气氛顿时为之一变。陈老先生立刻召集馆内所有大夫,依照宁瑜提出的温化寒湿,透解郁热的新思路,结合具体病例的细微差别,重新拟定方剂。宁瑜也从旁协助,他对药性理解精深,往往能提出精妙的配伍建议。
首批按照新方服药的几位重症患者,在灌下汤药后,虽未立刻痊愈,但原本持续的高热竟开始缓缓下降,咯血、便血的情况也有所减轻,最重要的是,精神萎靡之态改善,脉象中那沉弱之感似乎有力了几分!
有效!真的有效!负责观察的学徒惊喜地跑来禀报。
消息传出,济世堂内外一片欢腾,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陈老先生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宁瑜的手:苍生有救矣!苍生有救矣!
安澜县令闻讯,也立刻亲自前来拜访,恳请宁瑜与陈老先生主持抗疫大局。很快,新的药方在全县推广,各大药铺加紧配制汤药,由官府组织,免费发放给患病百姓。
疫情得到了初步控制,新增病患减少,重症者病情好转,人心渐安。
然而,宁瑜却并未感到轻松。他深知,时疫突发,必有源头。若不找出并清除这疫戾之气的根源,恐难保不会复发,甚至酿成更大祸患。
他仔细询问了最初发病的那些人家,发现他们大多居住在城西地势低洼、靠近河道码头的区域。那里人口密集,环境卫生相对较差。
宁瑜在陈老先生的陪同下,亲自前往城西探查。时值雨后,巷道积水未退,浑浊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殖气味。许多贫苦人家挤在低矮潮湿的棚屋里,条件堪忧。
此地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确是疫病滋生之温床。陈老先生叹息道,县尊也曾派人清理,但效果不彰。
宁瑜默然不语,沿着河岸行走,灵觉全面展开,仔细感应着那疫戾之气的流动与汇聚。他发现,这股戾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隐隐向着城中某个方向汇聚。
他循着那丝微妙的感应,穿过杂乱的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园子前。园门紧锁,墙垣颓败,里面杂草丛生,但隐隐有森然之气透出。
此地是……陈老先生思索道,好像是前朝一位富商的别院,后来家道中落,就荒废了,据说还闹过鬼,平日无人敢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