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心念急转。这画壁锁魂之术,其根本在于“以假乱真”、“以意夺神”。它不依靠蛮力,而是通过极致的艺术感染力与精神暗示,让人自愿或不知不觉地认同画中世界,从而魂魄离体,被画境收摄。破局关键,不在于以更强的“力”去对抗“画”,而在于能否坚守比画境更真实、更本源的“自我”与“真实”。
“阿翎!”宁瑜忽然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强行向前,“收敛所有防御!回想你我记忆中最真实、最不可替代、独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一刻!无关力量,无关外物,只关乎‘本心’与‘经历’!”
阿翎闻言,虽不明全部深意,但对宁瑜的信任让她立刻照做。她闭上眼,收敛清辉,心神沉入记忆深处——那是她初化人形,于晨曦薄雾中第一次看见自己水中倒影时的好奇与懵懂;是跟随宁瑜游历天下,见证人间悲欢时心中的触动;是无数个平凡却真实的日夜相伴……这些记忆,是她作为“阿翎”独一无二的印记,是任何高超画技也无法完全复制的“真实”。
与此同时,宁瑜也闭上双眼。他识海中观想的,不是强大的法术,不是深刻的道理,而是幼时母亲灯下缝衣的剪影,是父亲教导他识字时笔尖的墨香,是自己第一次领悟自然之道时心中那莫名的悸动,是与阿翎相伴以来每一个值得铭记的瞬间……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生命体验,构成了他“宁瑜”这个存在的根基。
二人不再抗拒周围无孔不入的画意,而是将心神彻底沉浸于自身那份独一无二的“真实”之中,并将这份“真实”的感触,如同呼吸般自然散发开来。
起初,周围的画意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更加汹涌地试图包裹、同化这份“真实”。然而,很快,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试图侵染他们的画意,在触及到二人那纯粹而独特的“本真记忆”时,如同遇到了无法兼容的颜料,开始产生排斥、紊乱。画虎的画意无法理解为人子的温情,深闺的哀怨触碰不到灵鹤初化的新奇,沙场的豪迈更与灯下墨香格格不入……
画壁锁魂之术,擅长捕捉和放大人心中共通的情感与欲望(如恐惧、贪婪、爱慕、愤怒),并将其投射到预设的画境模板中。但对于宁瑜和阿翎此刻所展现的、高度个人化、无法被简单归类和复制的“本真记忆”,它那套“以假乱真”的机制,第一次遇到了无法“乱”的“真”!
二人周身,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固的、由他们自身真实记忆片段构成的“光晕”。这光晕并不强大,却如同定海神针,让周围翻腾的画意浪潮无法真正淹没他们。那些试图拉他们入画的吸力,也因为找不到可以“共鸣”或“替代”的切入点,而变得无力。
趁此机会,宁瑜拉着阿翎,一步步向着水潭对面的核心画壁走去。每一步踏出,脚下试图浮现的画影便如潮水般褪去;四周袭来的精神诱惑与吸力,也如同撞上无形屏障,徒劳无功。
终于,他们站到了那幅混沌核心画作之前。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这幅画的非凡。它仿佛拥有生命,其中的色彩与线条在缓慢蠕动、演化,看久了,竟让人有种灵魂都要被吸进去、化入那无边混沌的感觉。
宁瑜强定心神,将目光投向那混沌中心的一点极深墨色。他以神念为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点墨色。
轰!
仿佛打开了闸门,无穷无尽的画意与信息洪流瞬间将宁瑜的神念吞没!他“看”到了——无数个层层叠叠、彼此嵌套又相对独立的画境世界!有园林、有战场、有书斋、有集市……而在其中几个画境里,他感知到了微弱的、属于那几个失踪盗墓者的魂魄波动!他们或在画中市井麻木行走,或在画中战场疯狂厮杀,或在画中园林痴迷流连,已然深深陷入,几乎与画境同化。
而所有画境的源头,都指向这核心画作中那一点墨色。那墨色之中,似乎还封印着一道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意念——那是创造这一切的画道奇人残留的执念,或许是追求艺术的永恒,或许是对现实的失望,或许是对掌控一方天地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