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墨!”陈老忍不住脱口赞道,“墨色沉静,韵味纯正,笔感极佳!虽无炫目之名,却有内蕴之实!此墨,方得制墨三昧!”
其他评判也纷纷上前试墨,皆是赞叹不已。与那些追求外形、香气、薄奇的作品相比,这由少年学徒以最普通材料、最本分手法研磨出的墨汁,反而更显制墨之本真,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紧张又带着一丝自豪的少年墨云,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吴师傅,心中皆是震撼。
宁瑜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可见?匠心所在,非关材料贵贱,非关技艺奇巧,而在乎一念专注,一片诚心。这少年墨云,虽技艺未臻化境,然其心纯净,其意专一,故能于平凡中见真章。而若心为物役,迷失本真,纵有秘方绝技,亦不过是舍本逐末,徒具其形罢了。”
“制墨如此,造纸、雕版、乃至读书做人,何尝不是如此?翰墨雅集,所雅者,不应仅是器物之精,更应是匠人之心,文人之魂。若只重外相,追逐虚名,则‘墨韵’何在?‘匠心’何存?”
这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响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许多匠人面露惭色,文人亦陷入深思。
下卷
这一届的翰墨雅集,最终的结果出乎许多人意料。声势浩大的玄玉斋与云笺坊并未夺魁,那“墨魁”的荣誉,象征性地授予了那位展示古琴墨锭的老匠人,以表彰其坚守传统、沉静内敛的匠心;而“纸王”则由一家世代造纸、不求奇巧、只求纸质绵韧厚朴的作坊获得。
更令人称道的是,那位陈老代表翰林书院宣布,书院百年庆典的献礼,不选那些炫技之作,而是决定征集一批由像墨云这样,虽无名气却心怀纯粹、默默耕耘的年轻匠人制作的、充满本真韵味的文房用品。同时,书院愿意出资,资助这些有潜力的年轻匠人继续深造技艺。
这一决定,赢得了满场由衷的掌声。它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真正的价值,在于内在的品质与精神,而非浮华的外表与喧嚣的名声。
雅集散去,墨韵城似乎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平静,但那股焦灼浮躁的暗流,却明显消退了许多。匠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与内心,讨论的话题,也更多地回到了技艺本身与传承之上。
吴师傅在雅集后,将自己关在坊中数日。再出来时,仿佛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中的戾气与浮躁却淡去了。他找到并未离开玄玉斋、依旧每日默默做着杂活的墨云,郑重地道了歉,并开始真正地将技艺倾囊相授,不再只是将其视为奴仆。
墨云的经历,也激励了许多像他一样的年轻学徒,让他们明白,只要保持一颗纯净专注的匠心,终有被认可的一天。
宁瑜与阿翎在墨韵城又停留了数日,感受着这座古城气息的微妙变化。那浓郁的墨香似乎更加醇正,那书香中也少了几分功利,多了几分从容。
离开的前一日,少年墨云找到宁瑜与阿翎,手中捧着一块他亲手制作的墨锭。那墨锭形制古朴,并无太多雕饰,却乌黑润泽,隐隐有宝光内蕴。
“宁先生,阿翎姑娘,”墨云恭敬地将墨锭奉上,“多谢先生当日点拨与回护之恩。此墨是学生依循古法,静心所制,虽陋,却是一片诚心,望先生不弃。”
宁瑜接过墨锭,入手温润,墨香纯正,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专注与感激之情。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此墨甚好。望你永葆此心,不负‘墨云’之名。”
阿翎也对着墨云,露出了一个纯净而鼓励的笑容。
次日,宁瑜与阿翎告别了程老板与墨云,离开了墨韵城。走出城门,回望那沐浴在晨光中的古城,宁瑜对阿翎轻声道:
“技艺之道,如同这墨韵,需得沉静方能沉淀,需得专注方能升华。过于追逐外界的认可与虚名,反而会迷失本心,使技艺失去灵魂。这世间万物,莫不如此。读书人求学问,若只求功名,则难窥圣贤真意;修行者求大道,若只求神通,则易入魔障。唯有守住内心那份纯粹与专注,不为外物所役,方能真正登堂入室,见得本来面目。”
阿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手中的纸鹤,此刻也恢复了以往的灵动轻盈,在晨风中微微振翅,仿佛也听懂了这关于“匠心”与“本心”的哲理。
二人身影,伴着远方传来的、更加纯粹悠扬的钟声,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墨韵城的故事,关于“墨韵”与“匠心”的思考,必将随着他们的足迹,流传开去,启迪更多在浮世中寻求真谛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