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傅脸色顿时一变,强笑道:“陈老慧眼,此墨确实加入了一味珍稀香料,以增其韵。”
那陈老摇了摇头:“制墨之道,在于烟细胶清,杵到韵生。外物之香,终是旁门,恐掩了松烟本色,乱了墨之根本。此墨,炫技有余,沉厚不足。”
这番话,如同冷水滴入沸油,现场顿时议论纷纷。吴师傅面红耳赤,还要争辩。
另一边,对云笺坊“流云笺”的评判也出了结果。纸张虽薄韧奇巧,但着墨后,墨色不易吃透,且有细微晕染,于书法绘画,并非最佳选择。刘娘子闻言,脸色也是一白。
雅集的气氛,从最初的热烈追捧,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众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朴拙,却更重内蕴的作品。
然而,就在雅集进行到高潮,即将评选出“墨魁”、“纸王”之际,异变突生!
玄玉斋的展台旁,那少年墨云,正吃力地搬动一筐新砍的松柴,准备为吴师傅后续演示备料。许是连日劳累,又心中郁结,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筐摔倒在地,松柴散落,其中几根更是滚到了展台之下,险些碰倒了那珍贵的“玄玉凝香”墨。
吴师傅本就因方才评判之言心中窝火,见此情景,更是勃然大怒,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墨云的衣领,抬手就要打:“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存心要毁了我的前程是不是!”
这一巴掌眼看就要落下,却被一只沉稳的手掌轻轻架住。
正是宁瑜。
“吴师傅,大庭广众,何必与一少年动怒?”宁瑜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师傅挣了一下,竟没能挣脱,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玄玉斋的闲事!”
宁瑜没有理会他,而是弯腰,扶起了吓得脸色惨白的墨云,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温声道:“没事吧?”
墨云惊魂未定,看着宁瑜,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委屈。
宁瑜转而看向吴师傅,以及周围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朗声道:“吴师傅,制墨之道,首重何物?”
吴师傅一愣,下意识答道:“自是烟料、胶法、杵工!”
“不然。”宁瑜摇头,“制墨之道,首重‘心’字。心静则烟细,心专则胶清,心诚则杵到,心正则韵生。吴师傅的墨,技艺不可谓不精,用料不可谓不贵,然为何诸位大家评其‘墨韵稍欠’?非是技艺不足,实是心已不在此道矣。”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压过了所有嘈杂:“诸位请看,吴师傅为求速成,不惜违背古法,猛火催烟,烟质已浊;为求奇香,添加外物,已失松烟本真;为争虚名,心浮气躁,动辄对学徒打骂,如此心境,如何能制出沉静内敛、韵味悠长之墨?墨如其人,心浊则墨浊,心浮则墨浮!”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吴师傅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周围众人亦是陷入沉思。
宁瑜又指向地上那些散落的、被墨云辛苦砍来的松柴,对墨云道:“墨云,你去取些清水,一方石砚,再取一块你自己平日练习所用、最普通的烟料来。”
墨云虽不明所以,但对宁瑜极为信服,连忙照办。
东西取来,宁瑜对墨云道:“你平日如何和料制墨,便在此演示一番,不必追求奇异,只依你最熟悉、最本分的方法即可。”
墨云有些紧张,但在宁瑜鼓励的目光下,还是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那些普通的烟料倒入石砚,注入清水,然后拿起一块普通的墨锭,开始专注地研磨起来。
他手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专注。他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渐渐化开的墨汁,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这方寸砚台之中。
说来也怪,随着墨云的研磨,一股极其纯粹、醇和的松烟墨香,渐渐弥漫开来。这香气不如“玄玉凝香”浓烈,却更加自然、持久,沁人心脾,仿佛带着山林间的清气与阳光的味道。
宁瑜取过一张最普通的宣纸,递到一位评判面前:“请老先生试墨。”
那位陈老疑惑地接过纸笔,蘸取墨云研磨的墨汁,在纸上一挥而就,写下一个“静”字。
笔落纸上,墨色沉静乌亮,层次分明,笔触饱满而富有弹性,墨韵盎然,那醇和的香气与墨色相得益彰,令人心神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