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头,看到宁瑜温和的目光,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但又强行忍住,低声道:“多谢先生,我……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委屈。
“你叫什么名字?学制墨多久了?”宁瑜又问。
“我叫墨云……在玄玉斋学徒,三年了。”少年低声道。
“三年,不易。”宁瑜点了点头,“方才听吴师傅所言,是火候出了差错?”
墨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道:“不全是……那‘青麟髓’的方子,需以特定松柴,文火慢熬七日七夜,不能有丝毫差池。吴师傅求成心切,昨夜让我添了猛火,想缩短时辰,结果……结果烟质就浊了,墨料也凝坏了……他却怪我看守不力……”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平,却又不敢大声。
宁瑜心中了然。急功近利,违背古法,反而弄巧成拙,却将责任推诿于学徒。这位吴师傅,已然迷失在了对“墨魁”虚名的追逐中,忘了制墨之本。
就在这时,玄玉斋内传来吴师傅不耐烦的吼声:“墨云!你个废物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还不快滚去后山砍松柴!要是误了老子重新备料,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墨云身子一颤,慌忙抱起工具,对宁瑜匆匆行了一礼,向后山方向跑去。
宁瑜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喧嚣浮躁的玄玉斋,心中若有所思。这墨韵城的“墨韵”,似乎正在被一种名为“名利”的浊气所污染。
程老板走过来,叹道:“客官也看到了?如今这墨韵城,像吴胖子这样的人不少。雅集在即,大家都红了眼咯。连带着我们这些还想安安稳稳做手艺的,都觉得压力巨大。再这样下去,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份‘匠心’,怕是要被这铜臭和虚名给磨没了。”
宁瑜沉默片刻,道:“匠心之道,贵在专一,贵在沉静。若心为形役,逐物而不返,则技艺再高,亦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难长久。”
他决定在这墨韵城多停留几日,这弥漫全城的浮躁之气,以及那少年墨云身上微弱的纯净匠心,让他觉得,此地或许正面临着一场关乎技艺本质与传承的考验。
中卷
翰墨雅集如期在墨韵城中心的“文华广场”举行。广场上人山人海,彩旗招展。各大匠坊纷纷设下展台,陈列自家得意之作。制墨区的墨锭,形态各异,色泽乌润,暗香浮动;造纸区的纸张,或厚朴,或轻薄,纹理细腻,光洁如玉。评判席上,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儒与退隐的匠作大家。
玄玉斋的吴师傅,果然拿出了一款新墨,名曰“玄玉凝香”,声称以古法融合秘方所制,墨色乌黑铮亮,叩之声音清越,研磨时香气独特,顿时吸引了众多目光,引来一片赞叹。吴师傅志得意满,睥睨四周,仿佛“墨魁”已是囊中之物。
云笺坊的刘娘子,则展示了一种新纸“流云笺”,纸张果然薄如蝉翼,对着阳光看去,内有云纹隐现,柔韧异常,引得文人争相索要,欲试其笔墨效果。
其他匠坊亦有不俗之作,整个雅集现场,可谓百花齐放,竞争激烈。
宁瑜与阿翎也漫步在展台之间。宁瑜以灵识细细感知那些展品,发现吴师傅那“玄玉凝香”墨,虽表面光鲜,香气袭人,但其内蕴的灵韵却有些驳杂不纯,那香气也带着一丝刻意与浮夸,并非松烟自然之香。而刘娘子的“流云笺”,虽技艺精巧,但过于追求“薄”与“奇”,少了纸张应有的沉稳与包容之性,恐非承载经史子集的良材。
反观一些名声不显的小匠坊,其作品或许外形朴拙,无炫目之名,但墨质坚实温润,纸质厚朴绵韧,内蕴的灵韵反而更为纯粹平和,更贴合文房清供的本意。
阿翎似乎也更喜欢那些朴实的作品,在一家老匠人的展台前,对一块形如古琴、色泽深沉的墨锭颇感兴趣,那老匠人只是憨厚地笑着,并不多言推销。
就在这时,评判席上传来一阵骚动。原来,在品评玄玉斋的“玄玉凝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评判,在研磨试墨后,沉吟良久,缓缓道:“吴师傅此墨,色、香、形皆属上乘,然……墨韵稍欠,笔触浮滑,少了几分沉着痛快之意。且这香气……似乎并非纯然松烟,掺了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