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黑棋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厚势,内部其实并非毫无破绽,只是被一种“不敢变”、“不能变”的僵化思维所束缚,如同一个固守陈规的巨人,空有力量,却步履蹒跚。而白棋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以极致的灵动,专攻其“不变”之弱点。
然而,物极必反。白棋追求极致的“变”与“巧”,其势虽盛,其形却散。为了围剿中腹黑棋大龙,白棋在边角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几处极其细微的、为了追求效率而留下的隐患。只是这些隐患,在黑棋一味固守、不敢出击的情况下,被完美地掩盖了。
那一步生机,不在于继续加固防守,那只会被白棋慢慢磨死。生机在于……主动出击,在于“舍弃”!
宁瑜睁开双眼,目光清明。他看向顾老,缓缓道:“老人家,您可知,山岳虽稳,亦会崩摧;流水虽柔,却能穿石。‘镇岳’之意,非是僵卧不动,任人宰割。真正的‘镇’,在于根基永固,而非形式不变。有时,退一步,舍一子,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好的‘镇’守。”
他伸手指向棋盘一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被白棋占据的星位附近,那里,白棋为了连接中腹攻势,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断点。
“若于此‘三·三’之位,毅然‘碰’入,如何?”宁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顾老和所有观棋者的心头!
“什么?碰三三?”
“那里是白棋的势力范围,黑棋孤军深入,不是送死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薛如玉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公子莫非不懂棋?此处白棋外势已成,黑棋投入一子,如同羊入虎口,顷刻间便会被吞没,不仅无法破局,反而会加速败亡!”
顾老也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按照宁瑜所指,在脑中推演。起初,他也觉得这是自杀之举。黑棋投入一子,白棋只需简单一“扳”一“压”,便可轻松将其困死,还能顺势加固边空。
然而,当他顺着这个“自杀式”的着手继续推演下去时,脸色却渐渐变了!
这一记看似鲁莽的“碰”,其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活棋!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搅动局势!
黑棋此子投入,白棋若要吃它,必然需要调动周边棋子,改变原有的部署。这一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必然会引发一连串的涟漪!那原本严密合围中腹黑棋大龙的白棋阵势,会因为边角这一处的细微调动,出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而这一丝松动,恰恰给了中腹那看似必死无疑的黑棋大龙,一个极其珍贵的、可以利用的“气”眼,一个转身腾挪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一记“碰”,蕴含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一种主动将局面导入未知领域的勇气!它打破了“镇岳图”一味固守、不敢冒险的思维定式,赋予了这古老定式以新的、灵活的生命力!
这不再是简单的“镇”,而是“以攻代守”,是“死中求活”,是“舍小就大”!舍弃边角一子之利,换取中腹大龙生机,乃至全局胜负的转机!
顾老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仿佛看到,那僵卧的苍龙,因为这一记看似无关紧要的“碰”,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原本铁板一块的白棋阵营,因为这一颗投入死地的棋子,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妙……妙啊!”顾老声音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抑,“置之死地而后生!舍一子而活全局!这……这并非背离‘镇岳’之本,而是……而是将其‘厚重’之力,用于最关键的反击之处!是老夫……是老夫愚钝了!只知固守其形,忘了其神!”
他猛地抓起一枚黑子,因为激动,手指有些不稳,但却坚定无比地,重重拍在了宁瑜所指的那个“三·三”之位!
“啪!”
清脆的落子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