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并非普通的对弈,而是关乎一个棋派传承的赌局!那老者顾承宗,是“镇岳棋派”的最后传人,而那中年文士薛如玉,则代表新兴的“流云棋派”。双方约定,以此古棋盘对决,若顾老败,则“镇岳棋派”须交出传承信物,承认定式过时,门派就此消散。
那“镇岳图”,乃是镇岳棋派祖师观山岳之稳重、大地之厚德所创,讲究根基稳固,以拙胜巧,以不变应万变。而薛如玉的“流云谱”,则取其灵动变幻,无孔不入,专攻传统定式的薄弱之处。
此刻,棋盘上的局势,正是“流云”瓦解“镇岳”的生动写照。薛如玉的白棋,如同流云,避开黑棋厚重的正面,从边角渗透,最终合围中腹,将“镇岳”之势化解于无形。
顾老听着薛如玉的话,脸上痛苦之色更浓。他一生浸淫“镇岳图”,视其为毕生信念与荣耀之所在。如今不仅败于后辈之手,连累门派传承断绝,更被斥为“过时”、“固执”,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远比棋局的失利更为沉重。
周围一些观棋的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薛如玉:
“薛先生说得对,棋道当与时俱进嘛!”
“镇岳图是有些呆板了,不如流云谱灵动巧妙。”
“顾老,认输吧,何必抱着老古董不放呢?”
这些话语,如同针一般扎在顾老心上。他剧烈地咳嗽着,老泪纵横,仿佛看到自己坚守一生的信念,在时代潮流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即将轰然倒塌。
宁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再次投向那残局。以棋艺论,黑棋确实败局已定。但他能感受到,那“镇岳图”并非全无价值,其蕴含的“厚重”、“稳固”、“根基”之意,与天地间某种根本道理相合,只是在这局中,被“流云谱”的“灵动”、“变化”完全克制了。
而且,他隐约觉得,那黑棋似乎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只是那一步生机,藏得极深,需要跳出常规的思维定式,甚至……需要一点“舍弃”的勇气。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旁观的僧人,忽然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薛施主棋艺高超,流云谱变幻莫测,贫僧佩服。然,棋道如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镇岳之厚重,流云之轻灵,本无高下之分,皆是渡河之筏,只是应机不同罢了。施主又何必执着于破筏,而否定其渡人之功呢?”
薛如玉眉头微皱,显然不以为然:“慧明禅师,此言差矣。筏之好坏,当以能否渡至彼岸为准。既已有更轻更快之新筏,旧筏笨重难行,自然当弃。棋道亦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顾老闻言,更是心如死灰。
宁瑜忽然上前一步,对那瘫坐的顾老拱了拱手,温声道:“老人家,可否容晚辈一观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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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瑜的突然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普通,并非棋道名家,众人都有些诧异,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薛如玉瞥了宁瑜一眼,淡淡道:“这位公子,也懂弈道?此局已终,黑棋气数已尽,纵是国手亲临,亦难回天。公子还是莫要打扰顾老休息了。”
顾老却仿佛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浑浊的眼睛看向宁瑜,见他目光清澈,气度沉静,不似妄人,便挣扎着坐直了些,沙哑道:“公子……请……请观。”
宁瑜微微颔首,走到棋盘前,并未坐下,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纵横交错的棋子。他没有像寻常棋手那样去计算目数、推演后续变化,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融入那棋盘之中。刹那间,他仿佛不再是在看一盘棋,而是在观摩一场微缩的天地之争!黑棋如同巍峨山岳,白棋如同缥缈流云。山岳试图以自身的厚重镇压四方,而流云却凭借无孔不入的渗透与变幻,瓦解着山岳的根基。
在他的“心”中,棋局不再是静止的,那每一枚棋子都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不同的“意”。黑棋的意志是“守”,是“稳”,是“不屈”;白棋的意志是“攻”,是“变”,是“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