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衙,位于县城中心,庄严肃穆。然而今日的衙门口,却围了不少百姓,个个面带忧惧,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更无人敢高声言语。
宁瑜与阿翎挤到人群前方,只见衙门前堂之上,那位名唤柳生的秀才,正被两名衙役按着跪在地上。堂端坐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唇薄如刃,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峻,想必便是县令严正清。他身后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在这氛围下,却显得有些讽刺。
“柳生!”严正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你可知罪?”
柳秀才挣扎着抬起头,朗声道:“学生不知身犯何罪!与友人探讨税赋利弊,乃是读书人分内之事,何来‘妄议’之说?况且学生所言,皆是根据民生疾苦,有理有据,并非凭空诽谤!”
“大胆!”严正清一拍惊堂木,“税赋章程,乃本官依据律法、体察民情所定,岂容你区区秀才妄加评议?你言其‘过于严苛’,便是诽谤朝廷命官,质疑政令,动摇民心!此风一开,人人效仿,清源县岂不成了是非之地,流言蜚语满天飞?本官颁行‘正言令’,正是要涤荡这等歪风邪气!”
“大人!”柳生激愤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百姓有口,犹如天地有川泽,宜疏不宜堵啊!大人一味禁言,致使道路以目,民情不能上达,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取祸之源!”
“放肆!”严正清脸色铁青,“巧言令色,混淆视听!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认罪了!来人——”
“大人且慢。”
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严正清的命令。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公子越众而出,身旁跟着一位手持纸鹤、眼神纯净的少女,正是宁瑜与阿翎。
严正清目光如电,射向宁瑜:“堂下何人?竟敢扰乱公堂!”
宁瑜不卑不亢,拱手一礼:“草民宁瑜,游学至此。适才闻堂上辩论,心有所感,冒昧进言,望大人容禀。”
“哦?”严正清上下打量宁瑜,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冷哼一声,“你有何言?”
“草民以为,”宁瑜缓缓道,“柳秀才所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乃是先贤古训,发人深省。大人欲正视听、绝流言,其心可嘉。然,以禁言、刑罚为手段,恐非良策。”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严正清语气冰冷。
“草民以为,流言诽谤之起,多因于‘不明’与‘不公’。”宁瑜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政令清明,处事公允,信息通达,百姓自然信服,何来诽谤之根基?若遇不同之声,当察其缘由,辨其真伪。有理者纳之,有误者导之。若一味以力压之,则表面虽静,实则怨气郁结,犹如地火奔涌,终有爆发之日。届时,恐非杖责几人、囚禁数辈所能平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人追求‘正言’,然‘正言’非是万马齐喑,而是让人敢于直言、乐于言真。若人人噤若寒蝉,道路以目,则真言、良言亦被扼杀,阿谀奉承、虚与委蛇之风反会盛行。此岂是大人所愿见之‘清源’?”
宁瑜的话语,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巨石,引起了围观百姓心中强烈的共鸣。许多人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中已然流露出激动与赞同之色。
严正清脸色变幻,他并非完全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性格偏执,又初来乍到,急于树立权威,才走上了极端。此刻被宁瑜当众质问,句句切中要害,心中亦是震动。但他身为县令,岂容一介布衣当众质疑?
“荒谬!”严正清强自镇定,斥道,“你区区草民,懂得什么治国安邦之道?本官行事,自有法度!你在此妖言惑众,莫非与这柳生是同党?”
“大人,”宁瑜神色不变,“草民非是妖言惑众,而是陈述事理。大人可知,此刻这清源县,看似平静,实则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民怨郁结,已达极点。大人可曾听过这县城的‘声音’?”
“声音?”严正清皱眉。
宁瑜对阿翎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