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痛心疾首道:“少窑主!您就听老朽一句劝吧!这新方子真的不行!前几次失败,就是明证啊!再这样下去,不仅窑要毁,咱们薪火窑数百年的名声,也要毁于一旦了!”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火铭不耐烦地挥手,“现在外面时兴的是新奇、是炫巧!咱们那些老掉牙的瓶瓶罐罐,谁还稀罕?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孙老头,你再敢阻挠,就给我滚出薪火窑!”
孙师傅气得浑身发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宁瑜在一旁静静听着,已然明白了症结所在。这位少窑主,有心振兴家业,却走入了歧途,将“创新”理解为对根本的背离与对浮华外表的追逐,忽视了制陶最核心的“土性”与“火候”。他过于急功近利,试图以投机取巧的方式速成,反而破坏了器物生成的天然规律。
他能感受到,这片丹霞坳的土地,那古老的薪火窑,其灵韵正在因为这粗暴的“新法”而变得紊乱、痛苦。土灵在排斥那不合的添加物,火灵在抗拒那劣质的燃料与失控的温度。
宁瑜上前一步,对那少窑主火铭拱了拱手,平和地说道:“少窑主,在下宁瑜,略通物性。适才听闻二位争执,心有所感。创新固然重要,然万物有其本性,制器之道,尤重‘因材施教’,顺其自然。强行以人力扭曲物性,恐如揠苗助长,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伤其根本。”
火铭正在气头上,见又一个陌生人来指手画脚,更是恼火,冷哼道:“你又是谁?懂得什么制陶之道?也配来教训我?”
宁瑜不以为意,目光转向那些烧坏的陶器,随手拿起一件布满裂纹的陶罐,指尖轻轻拂过裂纹处,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力探入其中。他能清晰地“听”到陶器内部结构的哀鸣,那是土釉不合、火候失衡导致的灵韵崩散。
“此器,”宁瑜缓缓道,“胎土本为阳刚厚重之性,却被掺入了阴寒刺烈的荧光石粉,如同壮汉服了虎狼之药,外表看似凶猛,内里早已虚耗殆尽。加之火候急促,未能给予其充分融合、沉淀的时间,故而内应力无法释放,最终龟裂变形。非是土不行,非是火不旺,而是驾驭土火之人,未解其性,未顺其韵。”
他话语清晰,剖析入理,不仅孙师傅和窑工们听得连连点头,连火铭也愣了一下,他虽固执,却并非完全不懂行,宁瑜所言,竟与他观察到的失败现象隐隐吻合。
但火铭嘴上仍不服软:“说得轻巧!顺其自然?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市场不等人!”
“市场追逐潮流,然真正的经典,却能超越潮流,历久弥新。”宁瑜道,“薪火窑能传承数百年,靠的绝非侥幸,乃是前辈匠人掌握了与这片土地、这方窑火和谐共处的智慧。这智慧,便是‘道’。失了道,徒具其形,即便一时侥幸得利,终难长久。少窑主欲光大祖业,其志可嘉,然方向若错,则南辕北辙,走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阿翎也走到那堆废器旁,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赤色的土地上,闭上双眼。她周身散发出纯净的灵性气息,尝试着与这片痛苦的土地、这躁动的窑火进行沟通,传递安抚与理解的意念。
火铭看着宁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举止奇异、却让人心生宁静的少女,再回想连日来的屡屡失败,以及孙师傅和窑工们的消极抵抗,心中那团焦躁的火焰,似乎被浇上了一丝冷水。他并非毫无感觉,只是被急于证明自己的念头冲昏了头脑。
孙师傅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少窑主!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啊!咱们薪火窑的根本,在于丹霞土和薪火窑的独特窑火!老窑主常说,‘土是骨,釉是肉,火是魂’!三者相合,方能成就佳器!那些花哨的东西,不是咱们的根本啊!”
火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戾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挣扎。他看了看宁瑜,又看了看那片生他养他的赤色土地,以及那矗立了数百年的古老窑口,终于,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窑场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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