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寂寥与失落。宁瑜能感觉到,这位妙手先生心中有着极重的执念与憾事,他隐居于此,制作那能见心中所欲的“镜花水月”汤,或许并非为了娱人,更多的,是为了麻痹自己,沉溺于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打破了别苑的宁静。只见几名衣着华贵、仆从簇拥的男女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脑满肠肥、身着绸缎的富商,和一个珠光宝气、面容娇媚的年轻妇人。
“妙手先生!妙手先生可在?”那富商大声嚷嚷着,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庭院,“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蜃楼岛!快,把你那‘镜花水月’汤拿出来!钱不是问题!我要见见我那早逝的爹娘,问问他们祖传的宝藏埋在何处!”那妇人则娇声道:“奴家要见见那负心汉后悔莫及的样子!还要看看我未来能否成为诰命夫人!”
墨尘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此地清静,不接待恶客。诸位请回吧。”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富商瞪眼道,“老子有钱!什么样的宝贝买不到?快把汤拿出来!不然拆了你这破院子!”
仆从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宁瑜见状,起身淡淡道:“几位,此乃清修之地,强人所难,非是客道。心中所欲,当凭自身努力去求,倚仗外物幻影,不过是自欺欺人,有何意义?”
那富商斜睨了宁瑜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嗤笑道:“哪里来的穷酸,也配教训老子?滚开!”
说着,竟指挥仆从欲要强行搜查。
墨尘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宁瑜轻轻一步踏出,挡在那些仆从面前。也未见他有任何动作,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仆从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哎呦几声,踉跄着倒退回去,摔作一团。
富商和那妇人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宁瑜。
宁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贪念炽盛,心镜已浊,即便饮下仙汤,所见也不过是扭曲的欲望之影,徒增烦恼而已。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清泉涤荡,让那富商和妇人心中莫名一凛,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又见宁瑜手段奇异,不敢再纠缠,悻悻地带着仆从狼狈离去。
墨尘有些意外地看了宁瑜一眼,拱手道:“多谢宁公子解围。”
宁瑜回礼:“举手之劳。看来慕名而来者,多是此类心怀贪嗔之辈,扰了先生清静。”
墨尘苦笑:“是啊。世人只知‘镜花水月’能见所欲,却不知幻象终究是幻象,沉溺越深,离真实越远,最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忙。” 他语气中的寂寥愈发深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镜花池”,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透过那虚幻的花影,看到了别的什么。
宁瑜心知,这位妙手先生自己,恐怕也未能真正摆脱这“镜花水月”的束缚。
中卷
待那喧嚣散去,庭院重归宁静。墨尘似乎因为宁瑜方才出手相助,态度缓和了些,邀请二人至内室奉茶。内室陈设更为简朴,唯有书案、琴台,以及一排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类典籍、札记,还有许多绘制着复杂图案、似乎是研究幻术或药理的手稿。
“让二位见笑了。”墨尘烹着茶,语气依旧带着疏离,但比之初见时多了几分人气,“世人皆有所求,或求不得,或已失去,便寄望于虚幻。我这‘镜花水月’汤,不过是利用了鉴心湖水的特性,辅以一些草药,放大并显化饮者内心的执念投影罢了。饮汤之人,所见并非真实,只是他们自己心中最渴望或最恐惧的倒影。”
他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瓶中液体无色,却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泽,与那镜花池水一般无二。“这便是汤引,以镜花池水精华炼制。加入不同的辅药,便可引导幻象偏向不同方向。然而,无论所见为何,终究是心魔所化。”
宁瑜接过玉瓶,并未打开,只是感受着其中那股奇异的、直指人心的力量,问道:“先生于此道研究精深,想必亦是有所求,有所困?”
墨尘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与追忆:“宁公子慧眼。墨尘……确是被困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