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忘机茶之妙,在于其生长环境之幽静,更在于品饮时与之契合的那份‘忘机’之心。您带着满身的尘俗机心、功利之念而来,如同以油入水,格格不入。即便强行饮下,也不过是糟蹋了这天地灵物,于您自身,又有何益?不过满足一时虚荣罢了。”
那清客还想争辩,宁瑜目光扫过他,道:“还有这位先生,既为清客,当知风雅在于内修,而非附庸。以机巧之言,助长贪念,岂是雅士所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宁瑜的话语,句句切中要害,如同明镜,照出了富商与清客内心的粗鄙与虚妄。在那股无形的宁静力量压迫下,在那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富商竟觉得自己的那些心思无所遁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阿翎也适时地,将手中那盏未喝完的茶,轻轻倾洒在院角的竹根处。那清冽的茶汤渗入泥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茶的真谛,在于回归自然,滋养生命,而非成为欲望的囚徒。
慧明禅师始终静坐,面带慈悲,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超然物外的宁静气息,与宁瑜的言语、阿翎的举动相互呼应,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场”,让那富商一行人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闯入别人家园、粗俗不堪的恶客。
周围的茶农们也渐渐围拢过来,他们虽不说话,但眼神中的平静与不认同,也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
富商额角冒汗,他看看神色平静的宁瑜和慧明,又看看灵秀不凡的阿翎,再看看那些沉默的茶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的排场,在此地显得如此可笑与格格不入。他追求的名利、炫耀的资本,在这片宁静的山谷面前,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与自惭形秽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却发现自己词穷理屈。
最终,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哼!穷山恶水,能有什么好茶!我们走!” 便带着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仆从和清客,狼狈不堪地匆匆下山去了,连头都不敢回。
喧嚣散去,忘机谷重归宁静。只有那红泥小炉上的茶壶,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依旧清幽。
慧明禅师对着宁瑜微微一笑,颔首道:“宁公子慧心明辨,善巧方便,老衲佩服。”
宁瑜回礼:“禅师过奖。不过是见不得清静之地被俗念污染罢了。扰了禅师清修,还望海涵。”
“无妨。”慧明重新斟茶,“尘埃落定,茶味更醇。二位请再品。”
经过这一番小小风波,宁瑜与阿翎再品这忘机茶,感觉又自不同。那茶汤中的宁静之意,仿佛更加深沉内敛,与周遭的山色、云气、以及方才那场“闹剧”后的平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真正让人体会到何为“物我两忘”,何为“茶禅一味”。
宁瑜心中有所触动,向慧明请教道:“禅师,方才您提及‘茶禅一味’,晚辈愚钝,不知此‘一味’,究竟是哪一味?”
慧明禅师手持茶盏,目光深邃,缓缓道:“茶禅一味,非是茶有禅味,亦非禅借茶显。乃是品茶之心,与参禅之心,本来无二。茶需静品,禅需静参;茶求本味,禅求本心;茶道在于专注当下,禅道在于明心见性。当你在品茶时,能忘却茶之名相,忘却品茶之我,乃至忘却‘忘却’本身,只是全然沉浸于这杯茶带来的色、香、味、触的当下体验,心无所住,念无所缘,此时,茶事即是佛事,品茗即是修行。这超越分别、契入当下的‘一味’,便是茶禅一味。”
他顿了顿,指着院中的茶园、云雾、山石,又道:“岂止茶禅一味?若能以品茶之心观万物,则青山是佛,绿水是法,云雾是袈裟,风声是梵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归于当下一念之清明。此心若静,无处不是忘机谷;此心若染,纵居蓬莱亦喧嚣。”
宁瑜闻言,如醍醐灌顶,心中一片朗然。原来,真正的“忘机”,并非依靠外境,亦非刻意寻求,而是心念的转变,是于一切境缘中保持那份了了分明、如如不动的平常心。茶,不过是唤醒这份觉知的一个契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