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已经瘫软在船舱里,那妇人紧紧抱着婴儿,瑟瑟发抖。
老疤头额角青筋暴起,显然维持这通道也极为耗费心力。他不断挥动长篙,每一次落下都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逼退靠近的黑影,但黑影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也开始显得有些迟滞。
宁瑜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这忘川河的异状,根源在于水中积聚的庞大怨念执念,它们被某种力量(或许是天然的地势,或许是人为的阵法)束缚于此,无法消散,反而形成了这迷惑心神、滋生邪祟的“厄场”。老疤头以自身特殊的意志强行开辟通道,如同逆水行舟,终有力竭之时。
他并非要强行超度这些怨念——那需要极大的法力与机缘,非一时之功。他要做的,是“安抚”与“疏导”。
宁瑜对阿翎示意。阿翎会意,她强忍着不适,将肩头的纸鹤捧在掌心。那纸鹤在她纯净灵性的催动下,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白色光晕,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同时,宁瑜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一篇源自道藏、能安定神魂、净化怨气的“清静咒”。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清晰地回荡在迷雾之中,甚至压过了那些邪异的声响。
咒文声与纸鹤散发的祥和光晕相互交融,形成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净化之力,如同暖流,缓缓渗入周围混乱的意念场中。
起初,那些黑影怨念变得更加狂躁,试图扑灭这光与声。然而,这净化之力并非强行攻击,而是充满了理解与慈悲的“抚慰”。它仿佛在告诉那些沉沦的执念:我知你们的痛苦,理解你们的不甘,但执着于此,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放下吧,归去吧……
渐渐地,一些较为弱小的、混乱的意念,开始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变得平静下来,那狂躁的黑影也随之淡化、消散。河水翻滚的幅度减小了,那刺耳的哭泣呼唤声,也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哽咽,最终归于沉寂。
老疤头惊讶地看向宁瑜和阿翎,他那双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了阴沉和冷漠之外的情绪——那是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随着净化之力的持续扩散,周围的雾气也开始变得稀薄,对岸的景色越来越清晰。小舟的行进变得平稳起来。
终于,在宁瑜的咒文声和阿翎纸鹤光辉的引导下,小舟冲出了最浓重的迷雾区,前方已是忘川的对岸!阳光(虽然依旧被薄云遮挡)透过残留的淡雾洒落下来,让人恍如隔世。
老疤头将小舟稳稳地靠上岸边。那书生和妇人如同捡回了一条命,连滚爬爬地下了船,对着老疤头和宁瑜千恩万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宁瑜与阿翎最后下船。老疤头站在船头,并未立刻离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宁瑜。
“你……不是普通人。”老疤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老丈也非普通艄公。”宁瑜平静回应,“您以自身意志,镇守此河,引导迷途,虽方式……独特,然其心可悯。”
老疤头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疤痕似乎都抽搐了一下。他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镇守?引导?”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不过是个……无法离开的囚徒罢了。”
下卷
老疤头的话,印证了宁瑜的部分猜测。他邀请宁瑜与阿翎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似乎想倾诉这压抑了太久的心事。细雨已停,薄雾未散,对岸的渡厄镇隐在雾中,如同虚幻。
“六十年前,我也曾是渡厄镇一个普通的船家子。”老疤头望着茫茫河水,开始了他的讲述,声音低沉而遥远,“那时,忘川河虽也凶险,却远不似如今这般邪异。直到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季,河里不知从何处冲来一具古怪的尸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镇里的人害怕,欲将其打捞焚化,却引发了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