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玄奥,却与这禅院、这绿洲、这戈壁的气息完美契合。阿翎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老僧身上那股超越世俗分别的宁静力量。
宁瑜若有所思。此地的修行,确实直指核心,摒弃了一切外在繁华与形式,直探心源。
就在这时,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打破了院内的寂静。只见一行数人,风尘仆仆,闯入了绿洲,直奔禅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衣着华贵、面色焦躁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名护卫仆从,还有一个被搀扶着、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老者。
“了尘禅师!了尘禅师可在?”那中年男子一进院门,便大声呼喊,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不容置疑,“快!快救救我父亲!我们听闻寂灭禅院的‘枯荣禅心’有起死回生之效,特千里迢迢而来!只要您能救活家父,多少香火钱,我们都愿意出!”
了尘禅师走出偏殿,看着那奄奄一息的老者和焦躁的中年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阿弥陀佛。”了尘禅师宣了声佛号,“施主,枯荣禅心,非是起死回生之药石,乃是明心见性之智慧。它或许能助人勘破生死,坦然面对,却无法逆转肉身之衰亡。令尊年事已高,油尽灯枯,此乃自然之理,强求不得。”
那中年男子闻言,顿时急了:“禅师!您可是得道高僧!岂能见死不救?不是说佛法无边吗?定然是您不肯尽力!只要您肯出手,必定有办法!” 他话语中带着质疑与一丝恼怒,显然将禅院当成了能施展神迹的地方。
他身后的仆从也纷纷附和,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宁瑜与阿翎在偏殿内,静静看着这一幕。阿翎对那垂死的老者心生同情,又对那中年男子的无礼微微蹙眉。
了尘禅师并未动怒,只是摇了摇头,走到那老者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老者腕脉上,闭目片刻,然后对中年男子道:“令尊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非药石所能挽回。老衲所能做者,唯有以禅音安抚其心神,令其减少痛苦,或许……能助其走得安宁一些。”
“安宁?我们要的不是安宁!是活命!”中年男子几乎是在咆哮,“我看你们这些和尚,就是故弄玄虚!什么枯荣禅,根本就是骗人的!”
他情绪激动,竟指挥护卫欲要强行将老者抬入禅院正殿,逼迫了尘禅师施展“神通”。
宁瑜见状,不能再坐视,走出偏殿,朗声道:“这位施主,请稍安勿躁。”
中卷
宁瑜的突然出声,吸引了那中年男子等人的目光。见他气度不凡,中年男子稍微收敛了些气焰,但仍带着不耐烦:“你又是谁?也要来管闲事?”
宁瑜不答,目光落在那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老者体内生机几乎断绝,五脏衰竭,确实已是回天乏术。了尘禅师所言不虚。
“这位居士,”宁瑜对中年男子道,“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纵是帝王将相,亦难逃脱。禅师乃修行之人,精通的是心性之道,而非逆转生死之术。您强人所难,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扰了禅院清静,于令尊心神亦是无益。”
“你懂什么!”中年男子怒道,“我爹辛苦一生,还未享够清福,怎能就这么走了?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试!这老和尚名声在外,定有办法!”
宁瑜摇了摇头:“执着于生,恐惧于死,此乃众生常态。然,正是这份执着与恐惧,构成了最大的痛苦。令尊此刻,或许肉体痛苦,但更痛苦的,是面对消亡的恐惧与对世间的留恋。了尘禅师愿以禅音助其安心,乃是真正的慈悲。您何不放下强求,给予令尊最后的安宁与尊严?”
中年男子还要争辩,却见那一直昏迷的老者,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听到了外界的对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地想说什么。
了尘禅师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老者唇边。
片刻后,了尘禅师直起身,对那中年男子道:“令尊说……他累了……让你……放手……让他……安心去吧……”
中年男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看着父亲那浑浊眼中流露出的释然与恳求,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终于崩溃,跪倒在老者榻前,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