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和者虽寡,其境自高;下里巴人,和者虽众,其情亦真。”宁瑜淡然道,“然,若因和者寡便斥其低下,因和者众便盲目追捧,此非知音者所为。真正的知音,当能欣赏不同之美,而非以己度人,妄分高下。况且,阁下之乐,看似和者众,然其中多少是真心欣赏,多少是被声势所裹挟?若撤去这震耳欲聋的声响,褪去这华服与名头,其内核,还剩几分能真正打动人心?”
这话可谓直指核心,那魁首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县守大人见势不妙,一拍桌案,怒道:“够了!休得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将此狂徒给我轰出去!”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便要驱赶宁瑜。
阿翎见状,焦急地上前一步,挡在宁瑜身前。她虽不能言,但眼中充满了坚定与维护之意。她肩头的纸鹤,也仿佛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微微振翅,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侵犯的白光。
就在衙役即将触碰到宁瑜之时,宁瑜却忽然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周遭的纷扰充耳不闻。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置于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奇异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那并非武力,也非法术,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静”之意念。
刹那间,原本喧嚣无比的清音台周围,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无形的宁静之海!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甚至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鼓乐回响,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不是被压制,而是如同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抚平、消融。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笼罩了全场。在这极致的静默中,人们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微风拂过旗帜的细微声响,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被之前喧嚣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寻常生活之音——孩童的嬉笑,母亲的呼唤,小贩隐约的叫卖……
这寂静,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的、包容一切的“静”。在这寂静中,人们那被乐声和喧嚣搅乱的心神,竟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一种久违的清明感涌上心头。
宁瑜睁开眼,目光清澈,望向那面色惊疑不定的县守和雷霆乐坊众人,轻声道:“诸位可听到了?”
“听……听到什么?”县守下意识地问道。
“弦外之音。”宁瑜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在这寂静之中,蕴含着的,是生活本来的声音,是人心深处未被煽动的真实情感,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韵律。这,或许才是音乐最初的源头,最美的‘清音’。”
他目光扫过全场:“音乐,起于人心,感于外物。若心中只有功利与喧嚣,如何能作出真正动人的乐曲?若耳中只容得下一种声音,又如何能成为真正的知音?清音县之‘清’,在于其音之纯净、多样、发自本心。若失了这份‘清’,徒留‘音’之外壳,甚至以音为械,则此地,与别处喧嚣市井何异?”
这番话语,配合着这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寂静,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县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片寂静与宁瑜清澈的目光下,竟有些词穷。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喜爱那些清雅的小调,为何如今却只听得进这喧嚣的“破阵乐”了?是为了政绩?是为了迎合上意?还是……自己的心,早已在名利场中变得浮躁不堪?
雷霆乐坊的魁首,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鼓槌,那之前被他视为力量象征的东西,此刻在无边的寂静中,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而那些原本被打压的乐师,以及许多普通的百姓,眼中则重新焕发出了光芒。他们感受到了那寂静之美,也明白了宁瑜所扞卫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所珍视的、那份对音乐最本真的热爱与多样性的追求。
下卷
夺魁大会最终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县守大人在长久的沉默后,仿佛苍老了几岁,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退下,然后对着宁瑜,以及台下的民众,深深一揖。
“宁先生……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惭愧,“是本官……迷失了。为了所谓的‘政绩’与‘气象’,一味追求宏大喧嚣,险些扼杀了清音县真正的音乐之魂。本官……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