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翎却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捂住了耳朵,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不适之色。她肩头的纸鹤也瑟缩了一下,将头埋进了翅膀里。这乐声虽然宏大,但在她纯净的灵觉感知中,却充满了粗糙的暴力与压迫感,仿佛要将人的心神强行统一到一个固定的模式中,容不得半点杂音与个人情感。
宁瑜亦是微微皱眉。这“破阵乐”,技艺纯熟,声势骇人,若用于战场助威或特定庆典,或许相得益彰。但作为“清音魁首”的角逐者,却失之霸道,缺乏音乐应有的“感发人心”、“陶冶性情”的深层功能。它不是在引导情绪,而是在强行煽动、操控情绪。
“雷霆乐坊”的演奏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演奏完毕,掌声雷动,欢呼声经久不息。评委们更是给出了迄今为止的最高分,远超其他队伍。
县守大人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正准备宣布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嚣:
“此乐虽壮,然弦外之音何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公子越众而出,身旁跟着一位以手掩耳、面带不适的少女,正是宁瑜与阿翎。
中卷
宁瑜的突然发声,让热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敢在此时质疑风头正劲的“雷霆乐坊”?
县守大人脸色一沉,不悦道:“台下何人?为何扰乱大会秩序?”
那雷霆乐坊的魁首,那位鼓手,更是目光不善地盯向宁瑜,冷哼道:“哪里来的无知小子,也敢妄评我‘雷霆乐坊’的破阵乐?此乐乃县守大人亲自审定,气势恢宏,正合当今奋发向上之世风!岂容你置喙?”
宁瑜不卑不亢,向台上一礼,朗声道:“在下宁瑜,游学至此。并非有意扰乱秩序,只是听闻清音县乃音乐之乡,民风淳朴,乐音自然。适才闻此‘破阵乐’,声势虽壮,却如雷霆过耳,唯有轰鸣,不留余韵。音乐之道,在于心声共鸣,感发人意。若只求声势,以力压人,则与战鼓号角何异?失了音乐调和性情、沟通心灵的本真。故在下有此一问,此乐之‘弦外之音’何在?可曾触及诸位内心最柔软、最真实之处?”
他这番话,如同在沸油中滴入冷水,引起了台下观众一阵窃窃私语。许多人方才被乐声煽动得热血沸腾,此刻静下心来细想,确实感觉那乐声过后,心中空落落的,并未留下多少值得回味的东西。
县守大人脸色更加难看,斥道:“荒谬!音乐各有其用!破阵乐激昂斗志,振奋人心,正是当下所需!你说的那些靡靡之音,软绵无力,如何能彰显我清音县的朝气与力量?”
“大人此言差矣。”宁瑜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之前演奏风格较为柔和的乐队,以及一些面露思索的百姓,“音乐之用,岂止‘激昂’一途?《乐记》有云,‘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真正的力量,并非只有外在的刚猛。春风化雨是力量,润物无声是力量,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亦是力量。音乐之妙,在于其丰富性与包容性,能表达人生百态,抚慰万千心灵。若只推崇一种风格,以统一的标准衡量所有,岂不是扼杀了音乐的生机与灵性?这清音县若只剩一种‘雷霆’之音,还能称之为‘清音’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那支乡村乐队所奏‘采薇调’,其音清越,其意恬淡,描绘的是劳作之余的欢愉与对自然的赞美,难道不美吗?那支老者所奏的‘幽谷泉’,空灵幽远,引人静思,难道没有价值吗?音乐之美,在于多样,在于真诚。若以权势或流行之名,定于一尊,排斥异己,则音乐将失去其灵魂,沦为媚上或媚俗的工具,这难道是诸位真正想看到的‘清音’吗?”
宁瑜的话语,引经据典,合情合理,如同清泉流淌,洗涤着被狂热气氛所笼罩的会场。许多原本只是盲从的百姓,开始露出深思的表情。那些之前被打低分的乐师,更是感同身受,向宁瑜投来感激的目光。
雷霆乐坊的魁首脸色铁青,强辩道:“巧言令色!音乐自有高下!我等之乐,乃阳春白雪,那些乡野小调,不过是下里巴人,难登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