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较为矮小的孩童魂影,哽咽道:“那就是……我的狗娃……五岁那年,一场瘟疫……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下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可……可他还是没熬过去……是我没用……没照顾好他……”
她泣不成声,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悲痛,在这一刻决堤。
“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奶奶,我想放风筝……等我好了,你再给我扎个大大的沙燕,好不好?’……”老妇人抚摸着手中刚刚折好的一只沙燕纸鸢,泣不成声,“可是……他再也没好起来……这沙燕,我每年都扎,可他……再也放不了了……”
原来,这老妇人并非所有孩童魂魄的亲人。她自己的孙子狗娃早夭,葬于此地。她因思念成疾,常年在此守墓,渐渐发现了其他同样夭折、无人祭奠的孩童魂魄。同病相怜之下,她便将这些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孙子孙女,每年清明,便以毕生积蓄购买彩纸,扎制大量纸鸢,并以自身那股跨越生死的强大执念为引,托举纸鸢,让这些可怜的魂魄,能在清明这天,短暂地享受一下他们生前未能尽兴的玩耍乐趣。
这,便是“纸鸢渡魂”的真相。非是渡化,而是以慈念为桥,为这些滞留的幼小亡魂,搭建一个短暂的、充满慰藉的梦境。
宁瑜和阿翎闻言,心中皆是恻然。这老妇人自身承受着丧孙之痛,却将这份爱延伸至其他无辜的亡魂,此等胸怀,令人动容。
就在这时,阴影中的鬼差发出了冰冷的提醒:“时间将至!”
空中的纸鸢仿佛也感受到了时限,飞舞的速度慢了下来。孩童们的嬉笑声渐渐低落,脸上重新露出了茫然与恐惧。
老妇人猛地惊醒,看着即将结束的一切,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绝望。
宁瑜心中已有决断。他走到老妇人面前,郑重道:“婆婆,您的心意,天地可鉴。但这些孩子,终究不属于这里。长久滞留,对它们并非好事。不如让它们安心离去,往生极乐,方能真正解脱。”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宁瑜,又看看那些即将被带走的孩童魂魄,最终,她似乎想通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我……我明白……只是……只是舍不得……”
宁瑜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以指代笔,凝聚法力,在上面缓缓刻画起来。他画的并非驱邪符箓,而是一幅简易却意蕴悠长的图画——一条清澈的河流,一座古朴的桥梁,桥的对面,是祥和的光明与盛开的花朵。
往生接引图!
同时,他对阿翎道:“阿翎,助我一臂之力,以安魂之音,为它们指引前路。”
阿翎点头,闭上双眼,灵鹤虚影在她身后清晰浮现。她朱唇轻启,不再是鹤唳,而是一种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安魂曲调。那曲调温柔而充满力量,如同母亲的呢喃,抚慰着所有不安的灵魂。
宁瑜将画好的往生接引图轻轻一抛,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融入阿翎的安魂曲调之中。霎时间,那曲调仿佛拥有了实质的力量,在空中化作一条朦胧的、闪烁着金色光点的道路,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散发着祥和气息的桥梁虚影——奈何桥的投影!
这条光路,并非强行拘拿,而是充满慈悲的接引。
空中的孩童魂魄,听到这安魂曲,看到那金色的光路,脸上的恐惧与茫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向往。它们不再躲闪,而是自发地、有序地,牵着那已然失去力量的纸鸢,如同归家的游子,一步步踏上了那条金色的光路。
老妇人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笑容,对着那些走过的魂魄挥手:“去吧……孩子们……好好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每一个魂魄走过她面前时,都会微微停顿,对着她躬身行礼,虽然无法言语,但那感激与不舍的意念,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尤其是那个矮小的、名为狗娃的魂魄,走到老妇人面前时,停留的时间最长。它伸出虚幻的小手,似乎想再摸摸奶奶的脸,却穿透了过去。它抬起头,对着老妇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纯净、无比灿烂的笑容,然后才转身,坚定地踏上了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