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算盘,目光清澈地看着陈先生:“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主动向能够主事之人(比如周东家信任的掌柜或家人)坦白一切,承认错误,并拿出你所有的积蓄,甚至变卖家中财物,尽力弥补亏空。同时,向被拖欠工钱的伙计和上门催款的供货商诚恳道歉,说明情况,争取他们的宽限。这才是止损,才是真正开始‘算’对这笔账。”
“可是……那样我多年名声就毁了!而且,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凑不够五百两啊!”陈先生痛苦地说。
“名声重要,还是心安重要?”宁瑜反问,“至于银钱不够,那是你需要承担的后果。你可以立下字据,用你往后十年的工钱慢慢偿还。只要你诚心改过,努力做事,我相信周东家念在旧情,伙计和供货商看到你的诚意,未必不会给你一个机会。这,总好过你现在这样,如同鸵鸟般躲在这里,等着东窗事发,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要强吧?”
宁瑜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先生混沌的脑海中。是啊,躲是躲不过去的。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隐瞒,只有死路一条。自己之前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只想着如何掩盖,却没想过如何承担呢?
他看着宁瑜平静而睿智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少女纯净的目光,心中翻腾的恐惧和绝望,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一种久违的、名为“勇气”的东西,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宁瑜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惊醒梦中人!陈……陈某人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死灰,虽然依旧沉重,但多了几分决然。
下阙:清盘与新生
陈先生听从了宁瑜的建议。他先是找到了瑞福祥的大掌柜(周东家的族叔),跪地痛哭,将事情和盘托出,承认错误,并交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一百多两银子,以及房契、地契。
大掌柜起初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将陈先生扭送官府。但看他悔恨交加,态度诚恳,又念及他多年勤恳,一时糊涂,且愿意倾家荡产赔偿,怒气便消了三分。再仔细一想,此事若闹大,对瑞福祥的声誉也有影响。
接着,陈先生又召集了铺子里所有的伙计,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主要供货商。他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承认错误,深深鞠躬道歉,并拿出了大掌柜作保、他自己按了手印的还款字据,承诺用未来十年的工钱逐步偿还欠款,利息照付。
伙计们和供货商们虽然气愤,但看到陈先生如此态度,又得知他并非挥霍,而是被骗,家底也都掏空了来赔偿,心中的怨气也平息了不少。毕竟都是常年打交道的人,知根知底,见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些唏嘘。在大掌柜的协调下,伙计们同意暂缓支取工钱,供货商们也同意宽限些时日。
处理完这些,陈先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前途未卜,背负巨债,但至少,他不用再日夜承受那谎言的煎熬和东窗事发的恐惧了。
几天后,周东家在外地得知消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他先是雷霆震怒,但在大掌柜的劝说和了解了陈先生事后的一系列补救措施后,怒气渐渐转为复杂。他看着跪在面前、憔悴不堪的老账房,想起他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从无差错,最终长叹一声。
“陈先生啊陈先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周东家痛心疾首,“我如此信你,你却……唉!罢了,看在你事后勇于承担,并未一走了之,也念在你多年苦劳,我就不送你去见官了。但瑞福祥,是不能再留你了。”
周东家收下了陈先生的房契地契和全部积蓄,抵了部分欠款,剩下的,按照字据,由陈先生日后做工偿还。他开革了陈先生,但也算网开一面,没有赶尽杀绝。
陈先生离开了工作十几年的瑞福祥,除了一身债务,几乎一无所有。但他心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宁瑜和阿翎在清源县又多待了几日,见证了陈先生事件的始末。离开那天,他们在城门口,遇到了正准备去投靠远方亲戚、寻找新活计的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