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翎也听懂了大概,她看着对面那家依旧热闹的绸缎庄,眼中流露出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陈先生的同情。
“宁哥哥,我们能帮帮他吗?”阿翎以心念问道。
宁瑜沉吟片刻,道:“帮,自然可以。但此事根源在于他自身贪念和逾越本分,需得让他真正认识到错误,承担后果,方能得到教训,避免日后重蹈覆辙。直接替他填补亏空,并非上策。”
他想了想,对阿翎说:“走吧,我们去那瑞福祥看看。”
中阙:铁算盘的悔恨
瑞福祥铺面里,伙计们虽然依旧在招呼客人,但眉宇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不满。工钱被拖欠,谁心里能痛快?
宁瑜并未购买绸缎,而是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一个伙计连忙拦住:“这位客官,后院是账房和库房,闲人免进。”
宁瑜和气地说:“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有过路之人,听闻陈先生算学精湛,特来请教一二,或可解他当下烦忧。”
那伙计将信将疑,但看宁瑜气度不凡,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伙计出来,面色古怪地说:“陈先生请二位进去。”
后院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陈先生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账桌后,面前的账册摊开着,紫檀算盘放在手边。他看起来比宁瑜神念感知的还要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仿佛几天几夜没合眼。看到宁瑜和阿翎进来,他勉强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二位……有何见教?”他的眼神带着警惕和疲惫,显然并不相信宁瑜所谓的“请教算学”之说。
宁瑜还了一礼,目光扫过那本账册和算盘,淡然道:“听闻陈先生人称‘铁算盘’,算盘打得又快又准,不知可能算清‘得失’二字?”
陈先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他以为是东家派来查账的人,或者是债主找上了门。
“陈先生不必惊慌,我二人只是路过。”宁瑜平静地说,“昨夜听闻先生算盘声焦灼,叹息声沉重,可是在算一笔难以平息的账?”
陈先生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来。事到如今,隐瞒已是无用。他声音哽咽地将自己如何被骗,如何亏空公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那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对不起东家的信任……我……我真是鬼迷心窍啊!”
“算盘能算金银数目,可能算清人心欲望?”宁瑜走到账桌前,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冰凉的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先生,你错不在算盘打得不准,而在于一开始,心就偏了。逾越本分,贪图非分之财,这便是你算错的第一个数。”
陈先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宁瑜。
“你动用不属于你的银钱,企图博取功劳,这便是第二个错数。”宁瑜继续道,“发现受骗后,不是第一时间坦诚错误,设法补救,而是试图隐瞒、拆借,窟窿越补越大,这是第三个错数。”
宁瑜每说一句,陈先生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冷汗涔涔而下。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被恐惧和侥幸蒙蔽了心智,不敢去面对。
“如今,你就算把这算盘珠子拨烂,能算出那五百两银子回来吗?”宁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陈先生心上。
“不能……算不出……”陈先生绝望地摇头。
“既然算不出,为何还要执着于这把算不出结果的算盘?”宁瑜拿起那把紫檀算盘,放在手中掂了掂,“算盘是工具,关键在于用它的人。心正,则算盘声清越;心邪,则算盘声再响,也只是乱耳之音。”
陈先生怔怔地看着宁瑜,又看了看那把跟随自己多年的算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现在坦白,东家绝不会饶我!那些供货商和伙计也不会放过我!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宁瑜摇了摇头,“路,一直都在,只看你敢不敢走。真正的‘铁算盘’,打的不是小聪明的算盘,而是敢于担当、直面错误的‘大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