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瑜并未偏袒任何一方,他又看向七叔公和守旧派:“然,七叔公与诸位长者,坚守祖制,维护公益,其心可嘉。但亦需体察时艰,明辨现实。若族规不能顺应时势,及时调整,以解决族人实际困苦,那么这‘公’字,便容易流于形式,甚至成为部分人抱残守缺、漠视民生的借口。久而久之,人心不服,这‘公’之大厦,亦会从内部崩塌。”
七叔公闻言,眉头紧锁,抚须不语。他身边一个老人忍不住道:“先生所言虽有道理,但祖制不可轻废啊!何况公账目清晰,并无贪墨……”
“账目清晰,固然重要。但族人心中存疑,亦是事实。”宁瑜打断他,“‘公’之要义,在于公平、公正、公开。若账目真的无懈可击,何惧公开查验?若分配方式确实存在不公之处,为何不能集思广益,商议出一个更合理、更能服众的新章程?”
他走到双方中间,声音清朗,传入每个人心中:“归根结底,问题不在于祭田是否公有,而在于如何管理这‘公产’,如何分配这‘公利’,方能最大程度地保障族群的公平与长远发展。争吵与分裂,解决不了问题。唯有放下成见,坐在一起,基于‘公心’,而非‘私利’,共同商议,寻求一个既能维护宗族根本,又能解决现实困境的两全之法,方是正道。”
“‘公心’……”李老大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思索。
七叔公也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看向宁瑜:“先生金玉良言,令人茅塞顿开。只是……这‘公心’二字,谈何容易啊……”
“事在人为。”宁瑜微笑道,“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对得起这‘同心村’之名?对得起祠堂里这些列祖列宗?”
祠堂内一片寂静。之前的剑拔弩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反思和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萌芽。
宁瑜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对阿翎示意了一下,便悄然退出了祠堂,将空间留给了这些需要时间消化和抉择的李氏族人。
下阙:新章
宁瑜和阿翎在村里一位热心老人的安排下,住进了一户空闲的民居。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性子还算淳朴,但眉宇间也带着村里普遍存在的那股愁绪。
这一夜,同心村注定无眠。祠堂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争吵声虽然消失了,但低沉的议论声却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当宁瑜和阿翎起身时,发现村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沉闷的张力减轻了许多,村民们见面打招呼,虽然还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充满隔阂。
早饭后,七叔公和李老大,竟然一同来到了宁瑜的住处。
两人的神色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比昨天清明了许多。七叔公手中还拿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宁先生,”七叔公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昨夜我等在祠堂商议了整整一夜,反复思量先生所言‘公心’二字,深感惭愧。”
李老大也接口道:“先生说得对,争吵分裂,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我们……我们确实被猪油蒙了心,只顾着眼前那点利益,忘了宗族才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原来,经过宁瑜的点拨和一夜的激烈讨论(虽然仍有争执,但已能控制在理性范围内),双方都做出了让步,并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共识:
第一,立即成立一个由各房共同推举代表组成的“族产监理会”,负责监督祭田的管理和公账的收支,账目定期向全族公开。七叔公德高望重,担任首任会长,李老大作为长房代表,也进入监理会。
第二,承认现有分配方式存在不合理之处,同意在保证祭祀、助学、济贫等基本公用支出的前提下,拿出一部分收益,按照各房人口、以及对宗族公共事务的贡献程度(如服役、修路、办学等),进行更精细化的二次分配,以缓解像长房这样人口多、负担重的家庭的现实压力。
第三,修订族规,增加条款,明确族产管理、使用、监督的细则,使其更适应现状,也更公平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