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听在耳中,心中明了。这并非简单的利益之争,其背后,是宗族制度在时代变迁下面临的挑战,是“公”与“私”、“传统”与“现实”、“集体”与“个体”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体现。
阿翎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宗族关系和经济纠纷,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祠堂内外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猜忌和悲伤的情绪。她不喜欢这种气氛,下意识地靠近了宁瑜。
就在这时,祠堂内的争吵达到了白热化。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这祠堂,我们不待也罢!我们长房退出宗祠!以后各过各的!”那带头的中年男子,也就是长房的代表李老大,怒气冲冲地吼道。
“对!退出!”
“分家!分田!”
长房一系的不少人跟着起哄。
“混账!”那被称为七叔公的白发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拐杖指着李老大,“你敢!你这是要拆了我们李家的祠堂,散了李家的族!你这个不肖子孙!”
“老顽固!守着那些破规矩能当饭吃吗?”李老大毫不退让。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甚至可能演变成肢体冲突。
中阙:公心与私利
就在祠堂内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之际,宁瑜分开围观的人群,缓步走了进去。阿翎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的突然出现,让混乱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这两个气质非凡的外乡人。
“诸位,请稍安勿躁。”宁瑜走到祠堂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下宁瑜,与小妹阿翎路过贵村,听闻村名‘同心’,心生向往。却不料,见此纷争,实在令人扼腕。”
他的出现和开场白,让激动的双方都愣了一下。李老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外乡人,这里没你的事!这是我们李家的内部事务!”
七叔公则打量着宁瑜,见他气度从容,不似常人,抬手制止了李老大,沉声道:“这位先生,非是我等不容人,实是有人欲毁我李氏根基,不得不争!”
宁瑜对七叔公微微颔首,又看向李老大,淡然道:“李家主,在下并非要干涉贵族内务。只是见诸位皆乃血脉同源,如今却因‘利’字,争执至此,几乎要骨肉相残,宗祠蒙尘,心中感慨而已。敢问,若祖辈泉下有知,见今日场景,该作何想?”
这话触动了不少人,一些原本情绪激动的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愧色和不安。
李老大脸色变了变,强自辩道:“我们也是为了活下去!祖宗的规矩是好,可也要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赋税徭役那么重,光靠那点公田收益,根本不够!我们长房人多,负担重,要求多分一点,有什么错?”
“要求合理分配,本无错。”宁瑜话锋一转,“然,方法是否妥当?以退出宗祠、分裂族群相威胁,此为解决问题之道,还是制造更大问题之举?”
他走到供奉着李氏列祖列宗牌位的香案前,看着那袅袅青烟,缓缓道:“祭田之设,其本意在于‘公’。何为公?《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公’非指虚无,而是指族群的共同利益和长远发展。祭祀,是为凝聚人心,不忘本源;助学,是为培养人才,光耀门楣;济贫,是为扶危救困,维系和睦。此三者,皆是为了让整个李氏宗族能够生生不息,繁荣昌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李老大和长房众人:“若只为眼前一家一户之私利,便欲分拆这‘公’之基石,看似得了实惠,实则断了族群互助之根,失了人才培养之源,坏了邻里和睦之气。短期或可宽裕,长远来看,族群涣散,人心离散,一旦再遇灾荒或外侮,失去宗族庇护的单个家庭,又能支撑几时?这岂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这番话,从更宏观和长远的角度剖析了祭田公有的意义,让不少原本支持分田的人陷入了沉思。就连李老大,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七叔公等人则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宁瑜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