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目光扫过那朱三爷,能感觉到此人身上一股急功近利的燥火之气,与他推广的“猛火灶”如出一辙。而其所谓的“新式猛火灶”,虽能短时间内提升火力,但其构造过于追求极致的“猛”,缺乏对火候精微变化的控制,长久使用,不仅易损锅具,做出的食物也难免失之燥烈,少了那份需要文火慢炖才能出来的深厚底蕴。更重要的是,这种灶台对耐火泥的消耗更大,若推广开来,对千灶岭的生态恐非好事。
“灶台之道,贵在火候中和,而非一味求猛。”宁瑜心中暗忖,“这百味镇看似兴旺,然若失了这份‘中和’之心,恐生内火,久而伤身伤业。”
他并未立即介入争执,只是静静观察。
朱大娘最终说不过牙尖嘴利的朱三爷,抹着眼泪,默默回了后厨。朱三爷则志得意满地带着跟班离去。
袁掌柜叹了口气,对宁瑜低声道:“这朱老三,仗着有点手艺,又攀上了镇守的关系,近来是越发霸道了。朱大娘也是可怜,老伴去得早,就靠那个小汤馆和一口老灶拉扯孩子,如今……唉。”
宁瑜问道:“那‘灶王节’的比拼,可是人人都能参加?”
袁掌柜道:“原则上是这样,只要是镇上的住户,有自己的灶台和拿手菜就行。不过……朱大娘那老灶,怕是难跟朱老三的新灶比火力啊……”
宁瑜若有所思。
中卷
接下来的两日,宁瑜与阿翎在百味镇中四处走访。他们品尝了朱三爷工坊出品的、用“猛火灶”快速炒制的菜肴,果然镬气十足,口感脆嫩,初尝惊艳,但多吃几口,便觉得有些燥腻,少了回味。他们也去了朱大娘的“朱记老汤”,点了一碗她招牌的“十全老火汤”。那汤用老灶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汤色清澈,香气内敛,入口却醇厚无比,滋味层层展开,温润妥帖,仿佛能抚慰所有疲惫。
宁瑜能感觉到,那口“温吞灶”虽老,却与朱大娘的心意相通,火气均匀而持久,能将食材的精华与时间的力量完美融合。这口灶,已然有了“魂”。
他也去看了千灶岭的耐火泥矿。发现朱三爷的工坊为了追求效率,开采无序,留下了不少狼藉的矿坑,对山体造成了破坏。而一些老匠人,则依旧遵循着祖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原则,开采时极为小心。
灶王节前夕,宁瑜再次来到朱记老汤。朱大娘正对着那口陪伴了她半生的老灶发呆,眼中满是眷恋与忧愁。
“朱大娘。”宁瑜温声开口。
朱大娘回过神,见是宁瑜,勉强笑了笑:“是宁公子啊,今日想用点什么?”
“在下并非为用膳而来。”宁瑜道,“听闻明日灶王节,大娘欲以这老灶参赛?”
朱大娘神色一黯,摇了摇头:“不比了……比不上人家的新灶火旺,徒惹人笑话……”
“不然。”宁瑜正色道,“灶王节,争的并非仅是火力之旺猛,更是灶台之‘德’,烹饪之‘心’。大娘的灶火温润持久,更能成就食物真味,此乃‘中和’之德,正是灶台正道。若因一时风气而妄自菲薄,岂不可惜?”
朱大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看了看自己那略显斑驳的老灶,又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大家都图个快,图个猛,谁还耐烦等一锅慢火炖的汤呢?”
“世间万物,各有其性,亦各有其需。”宁瑜道,“快炒有快炒的爽利,慢炖有慢炖的醇厚。若天下灶台皆一味求猛,则百味将失其大半,此非饮食之福,亦非百味镇之幸。大娘何不借此灶王节,让众人重新见识一下,何为‘火候’,何为‘底蕴’?”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在下观此灶,虽显老态,然根基犹在,火路通畅,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或因年久失修,略有淤塞,导致火力输送稍欠均匀。若稍作调理,或能焕发新生。”
朱大娘将信将疑:“公子……还懂修灶?”
宁瑜微微一笑:“略知一二。若大娘信得过,可否让在下稍作查探?”
朱大娘犹豫片刻,想到宁瑜气度不凡,言谈在理,便点了点头。
宁瑜走到那口“温吞灶”前,并未动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贴在尚有余温的灶壁上,闭上双眼。灵识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灶体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