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守住灵台一点清明,默诵《清静经》,周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将侵袭而来的负面情绪阻隔在外。他如同暗夜中的灯塔,在这片混乱的墨色识海中前行,寻找沈怀瑾本我意识的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景象陡然一变。
出现了一座无限广袤的“书房”。说是书房,却更像是由无数书籍、字画、碑帖堆砌而成的迷宫。天空是凝固的墨色,脚下是流淌着墨汁的“河流”,空气中漂浮着闪烁着幽光的文字与符号。一座座由典籍垒成的“山峦”巍然耸立,一条条由文章铺就的“路径”错综复杂。
在这迷宫的中央,宁瑜看到了沈怀瑾。
他不再是病榻上那个虚弱不堪的书生,而是身穿襕衫,头戴儒巾,正伏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奋笔疾书。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翻飞,笔走龙蛇,一张张写满字的宣纸如雪片般飞出,堆积在旁,转眼便化作新的书山。他的眼神狂热而空洞,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经史子集的章句,间或夹杂着一些破碎的诗文。
“不够!还不够!笔力未至!神韵不足!”他时而狂吼,将写好的纸张撕得粉碎,墨点四溅,如同黑色的血泪。时而又抱着头痛苦呻吟:“为何总差一筹?为何不能如古人般字字珠玑,篇篇锦绣?”
他的身影在这无尽的书写与自我否定中,显得愈发单薄透明,那是魂魄之力在不断消耗的迹象。更可怕的是,那墨色的侵蚀已从他的手指蔓延至手臂,正向胸膛心脏部位延伸。
“沈怀瑾!”宁瑜朗声喝道,声音中蕴含清心正气,试图唤醒他。
沈怀瑾猛地抬起头,看向宁瑜,眼中却是一片迷茫与排斥:“你是何人?休要扰我修行!吾欲以笔墨通鬼神,以文章达天道,此乃毕生之志!尔等俗人,安能知我?”
他挥手间,周围书山上无数文字脱落,化作刀剑斧钺,带着凌厉的文气与偏执的意念,向宁瑜呼啸袭来。这些攻击并非实体,却能直接伤及神魂。
宁瑜不闪不避,指尖在空中虚划,一个金光闪闪的“止”字凭空出现,放大,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前。袭来的文字攻击撞在金光上,纷纷溃散,重新化为墨滴落下。
“执着是苦,非是修行。”宁瑜踏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汝可知,何为文?何为道?”
沈怀瑾一愣,攻击稍缓,但眼中痴狂未减:“文以载道!书以焕彩!自然是要穷极工巧,臻至完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谬矣!”宁瑜断喝,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墨色书房都微微颤动,“《易》云:‘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文之根本,在于明心见性,沟通天地,教化人伦,而非炫技斗巧,追求虚名。汝先祖制此‘痴绝’墨,其初心亦是寄托对书画极致之境的向往,而非让你沉溺于此,迷失本心!”
他指向周围那些由沈怀瑾写出的、堆积如山的文字:“你看这些,徒具形骸,空有技巧,却无灵魂,无温度!因为它们并非发自你的本心,而是被这墨中历代‘痴绝’执念所驱使!你写的,是别人的文章,做的是别人的梦!你的‘我’在哪里?”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利剑穿心。沈怀瑾浑身剧震,看着自己写出的那些文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与动摇。那些文字,细看之下,虽然笔法精妙,结构严谨,却果然缺乏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如同提线木偶。
“我的‘我’……”他喃喃自语,手上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染开一大团墨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整个墨色书房剧烈震荡起来,那些书山字海开始融化,重新汇聚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墨色洪流。洪流之中,浮现出数道模糊的身影。有呕心沥血、最终咳血而亡的诗人;有因字迹不工、反复誊写至疯癫的书生;有因爱妻逝去、将全部相思写入诗文后投江的痴情种;还有那位制墨大家李廷珪,他为了炼制极品墨,不眠不休,几乎燃尽生命,最终在墨成之日,大笑三声,溘然长逝……这些,都是曾经与“痴绝”墨产生深刻共鸣,最终被其“痴绝”之念同化或影响的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