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榻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是沈老先生的独子,名唤沈怀瑾。他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干裂,即便在昏睡中,身体也不住地轻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黑之色,如同被浓墨浸染,且那黑色正沿着指节,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瑾儿!瑾儿!”沈文渊扑到榻前,老泪纵横,“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自他上月用那‘痴绝’墨临摹了一幅古帖后,便一病不起,日渐消瘦,噩梦缠身……城中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脉象奇特,心神耗竭……”
宁瑜上前,指尖虚按在沈怀瑾的腕脉上,一缕极细微的真气探入。只觉其脉象浮乱,气血两亏,但更深处,有一股阴寒黏稠的力量盘踞在其心脉与识海,不断蚕食着他的精气神。这股力量的性质,与那“痴绝”墨散发的气息同出一源。
阿翎也轻轻走到榻边,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并未接触,只是悬在沈怀瑾额前寸许之地,闭目感应。片刻,她睁开眼,看向宁瑜,眼中带着一丝惊悸。她以心念传音,声音直接在宁瑜脑海中响起:“宁哥哥,他的魂魄……被‘墨’困住了,很痛苦,有很多……很多杂乱的声音和影像在撕扯他。”
宁瑜心中了然。这并非寻常病症,而是“墨魂蚀心”。一些承载了制墨者或历代拥有者过于强烈执念、情感的古墨,经年累月,可能蕴生出一种独特的“灵性”,或称“墨魂”。这“痴绝”墨,顾名思义,其魂便在于“痴”与“绝”。痴于艺,痴于情,痴于道,最终走向极端,便是“绝”。沈怀瑾定是在临摹时,心神与墨魂相通,自身心性修为不足,反被墨中蕴含的历代痴绝执念所侵,以致心神失守,魂魄受困。
“沈老先生,”宁瑜沉声道,“令郎之疾,非药石所能医。其病根,在于这块‘痴绝’墨。”
沈文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书案上的墨锭,又看看痛苦不堪的儿子,脸上血色尽褪:“怎……怎么会?此墨乃我家传世之宝,历代先祖皆以此墨书写锦绣文章,从未听闻有此等邪异之事!”
“宝物通灵,亦有其性。”宁瑜解释道,“此墨凝聚了太多‘痴绝’之念,平日静置或无大碍,但若遇心志不坚或气机相引之人,其中执念便会如洪水决堤,侵蚀心神。令郎想必是临摹之时,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与之产生了共鸣,故而遭厄。”
“那……那该如何是好?”沈文渊已是六神无主,“莫非……要毁了这墨?”他脸上露出极度不舍的神情,这墨不仅是传家宝,更是他毕生精神的寄托。
“毁墨易,救人心难。”宁瑜摇头,“墨魂已与令郎心神交织,强行毁墨,恐伤其魂根。为今之计,需有人深入其被墨魂侵蚀的识海之境,引导其挣脱执念束缚,同时化解墨中过于偏激的‘痴绝’之气,使其重归平和。”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文渊:“若老先生信得过,宁某愿一试。”
沈文渊看着宁瑜澄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奄奄一息的爱子,最终一咬牙,深深一揖:“一切……拜托宁先生了!”
中阙:识海墨境
救人如救火。宁瑜当即吩咐阿翎在外护法,并让她以自身灵鹤的纯净之气,暂时护住沈怀瑾的心脉,延缓墨魂侵蚀。他自己则于书案前盘膝坐下,取出一张特制的静心符箓,贴于额前,手掐凝神诀,闭目调息。
他要以神念出窍之法,进入沈怀瑾被墨魂掌控的识海。
随着宁瑜呼吸渐缓,心神沉静,他感觉自身仿佛化作一缕清风,脱离了躯壳的束缚,投向沈怀瑾的眉心祖窍。
初入识海,只觉一片混沌黑暗。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如同潮水般涌动,其间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呓语、悲泣、狂笑、长叹。有寒窗苦读的孤寂,有金榜题名的狂喜,有怀才不遇的愤懑,有相思成疾的痛楚,有对技艺臻于化境的痴迷,也有看破红尘的绝望……种种极端情绪,皆与“痴”、“绝”相关,如同无数扭曲的触手,缠绕、撕扯着闯入者的心神。
这便是“痴绝”墨魂所营造的内心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