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称为柳无涯的文人,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双目赤红地盯着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文房珍品,激动地挥舞着手中那支破笔,大声道:“笔之魂,在于执笔人之胸襟气度!墨之韵,在于落笔时之真情实感!若无浩然之气贯注其中,纵有金管玉毫,松烟龙髓,不过是死物耳!尔等一味追求材质古法,雕琢形式,与买椟还珠何异?可悲!可叹!”
评判席上一位老儒皱起眉头,呵斥道:“柳无涯,休得放肆!笔墨之道,自有规矩法度。材质工艺,乃是根基。你连一支像样的笔都没有,也敢在此大放厥词?还不速速退下!”
柳无涯惨然一笑,举起手中那支破笔:“像样的笔?哈哈哈!此笔虽陋,却随我十年,饱饮墨汁,书写胸中块垒!它懂得我的愤怒,我的不甘,我的理想!你们那些华美的笔,可懂得主人的心跳?”
他情绪激动,竟不顾阻拦,一步跃上台去,抢过桌上一张普通的宣纸,也不蘸墨(或许他根本无钱买好墨),就以那支干涩的破笔,在纸上疯狂地挥划起来!
没有墨迹,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那近乎癫狂的、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神态。他时而蹙眉,时而狂笑,身体随着无形的笔意而摆动,仿佛在书写着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雄文。
台下众人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疯了!真是疯了!”
“他在画什么?鬼画符吗?”
“快把他赶下去!”
然而,宁瑜的目光却紧紧盯着柳无涯那看似毫无章法的动作,以及那支在纸上空划的破笔。在他的灵识感知中,那支平凡的破笔之上,竟凝聚着一股极其强烈、纯粹、不屈的“文魂”!那是柳无涯十年落魄、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所郁结的浩然之气与悲愤之情,尽数倾注于此笔之中!虽然无墨,但那笔尖划过之处,仿佛有无形的精神力量在纸张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这不是书法,这是一种精神的呐喊!是超越了形式、直指本心的“意”的挥洒!
评判席上的老儒老匠们,大多摇头叹息,认为柳无涯是失心疯了。唯有一位始终沉默、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老者(乃是文心城最负盛名的隐士大儒,顾慎之),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柳无涯和他手中的笔。
柳无涯一番“狂书”之后,力竭般停下,拄着那支破笔,在台上大口喘息,眼神空洞而悲凉。
台下嘘声一片。
就在这时,宁瑜越众而出,缓步走上台去。
中卷
宁瑜的登台,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众人见这气度清雅的陌生年轻人出面,皆是好奇。
“这位公子,你是……”主持雅集的一位老匠人疑惑道。
宁瑜向评判席和台下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宁瑜,游学至此。适才见这位柳先生所言所行,心有所感,冒昧上台,欲借贵宝地,与诸位探讨一番这‘笔墨春秋’之真意。”
他目光扫过台上那些精美的文房,又看向柳无涯手中那支破笔,缓缓道:“方才诸位大家所展示,材质之精,工艺之巧,形式之美,确令人叹为观止,乃我华夏文明之瑰宝,值得敬重传承。然,柳先生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他拿起柳无涯那支破笔,感受着其中那股炽热而悲怆的文魂,对众人道:“笔为何物?非是管毫之贵贱,乃是心意之延伸。墨为何物?非是烟胶之优劣,乃是情思之流淌。纸为何物?非是纹理之精粗,乃是胸怀之承载。诸位可曾想过,为何先贤大家,纵使身处陋室,器具粗劣,亦能留下千古名篇?因其胸有丘壑,笔含风雷,情动于中而形于言!那灌注于字里行间的精神气韵,才是笔墨不朽之魂!”
他走到案前,并未选用那些名笔佳墨,而是随手拿起一支最普通的、伙计用来记事的毛笔,又取了一些最寻常的烟墨,在普通的宣纸上,轻轻蘸墨。
他没有书写任何具体的诗词文章,只是凝神静气,随心所欲地挥洒起来。笔尖游走,时疾时徐,时轻时重。墨迹在纸上晕开,并非成形的字,而是如同山峦起伏,流水潺潺,风云激荡,又似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