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之间的较量有强弱之分。李鸿章虽知其难,却不得不受命去下一盘最难下的棋,这是出于大局的考虑。
《马关条约》签订后,清政府内部在和战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在获悉俄、德、法三国干涉之后,翁同、李鸿藻等人认为日本勒索过于苛刻,反对批准和约;而受到慈禧支持的孙毓汶、徐用仪等人则害怕再起战争,主张批准和约。正好这时,日本定下了“对于三国纵使最后不能完全让步,但对于中国则一步不让”的方针。1895年5月5日,日本在声明虽表示放弃对辽东半岛的永久占有权,但清政府必须交给日本一笔“偿金”。同时,对清政府延期换约的要求,日本仍然坚决反对。这时,已经达到了干涉目标的俄、德、法三国,也反过来帮助日本,压迫清政府按时换约。没有办法,清政府只得于5月8日派伍廷芳为代表,同日本代表伊东美文治在山东烟台换约。
对于俄、德、法三国干涉日本交还辽东半岛之事,清政府极为头痛。身为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在6月15日接到“迅速来京”的廷命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整整拖了一个月后才启程北上,他之所以胆敢如此,是有一定的时代背景的。
当时慈禧倚重以端王载漪、军机大臣刚毅为代表的顽固派,把持朝政,推行“联拳灭洋”的方针。奕、劳禄等“枝梧其间”,试图扭转朝局,“然亦无济于事”。对于此情此景,李鸿章深恶痛绝。他既看出“群小把持,慈意回护,必酿大变”;又深感势单力孤无法挽救而徒呼“奈何”。清廷催他“迅速来京”,但却“未言何事”,没有给予任何职权。他鉴于“政府悖谬”和自己无兵无权的现实,意识到自己倘若冒然前往,不仅难于改变朝局,而且有身首异处的危险。
为了争取慈禧,打击顽固派,李鸿章上下其手。对上,他连续五次电奏,冒死恳请“先定国是,再议办法。”所谓“定国是”,就是要求慈禧和顽固派改变“联拳灭洋”的方针,“先清内匪,再退外兵”。他一再强调“非清内匪,事无转机”,只有坚决镇压义和团,保住使馆和洋人,才能“徐图挽回,否则大局不堪设想。”在下,他扣押清廷对外宣战谕旨,支持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与驻上海各国领事订约,实行所谓“东南互保”。当时李、刘、张三大帅鼎足而立,“联络一气”,构成南国的轴心,李鸿章在其中处于关键地位,故有“微鸿章,东南且乱”之说。不过,李鸿章本人并没有因涉身“东南互保”而转移北顾的目标。即使是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等,也都无意让李鸿章胶着于“东南互保”的棋局上。他们认为李鸿章应该做清朝全盘棋局上的一只大车,盛宣怀就曾建议李鸿章“仍遵前旨,迅速起程”进京,“以清君侧、护两官为要义”。
李鸿章还深知列强的态度,直接关系着自身安全、使命成败。
因此,他在接到北上诏命后,就致电驻英、法、德、俄、日五国公使,请他们探询各国政府“注意所在”和对“先靖内乱,再议善后”的态度。不久,各国就相继作出反应。日本支持李鸿章“入觐”及其“先清内匪再退外兵”的方针。德国怀疑李鸿章能否北上,并表示“停兵难遽议”。英国希望李鸿章对“即日北上”和“坐镇两粤”问题进行“细酌”,并表示英国“注意专在平匪保全英民性命、产业,绝无乘机强令中国变易政体、家法之意”。俄国声称“仍一意保全中国”,并电令驻华俄使策动慈禧召李鸿章“回京定乱”。驻俄公使杨儒被这些花言巧语所蒙骗,正式建议李鸿章“联俄”。李鸿章深以为然,立即与俄国“密商了事之法”,企图依靠俄国控制事态,打开外交局面。
7月12日,李鸿章一改“稍缓启程,以待后命”的态度,决定先到上海,再酌进止。他的这一抉择,是基于下列因素作出的。
